一九七三年的霜降,来得比往年早了足足三天。
前夜的北风卷着碎沙,呜呜咽咽刮了一整夜,青溪镇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被吹得干干净净。
檐角上挂着的最后几片残叶簌簌落了满地,踩上去咯吱作响,镇口那棵活了百年的老槐树,枝桠一夕之间就秃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天刚蒙蒙亮,镇东头的供销社就开了门。
两扇斑驳的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响,带着初冬寒气的风裹着几片枯叶钻进来,呼啦啦掀动了柜台上摊着的账本。
账本的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用蓝色墨水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是前一天的销售记录。
林秀正低着头,指尖捏着一支削得尖尖的铅笔,一笔一划核对着今早刚到的货单。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乌黑的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腰侧,辫梢用红绳系着,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白皙。
听到推门声,她抬眼望过来,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像是盛着水,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声音清甜得像山涧淌过的清泉,润着这初冬的寒气:“早啊,张婶。”
张婶裹紧了身上那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灰布棉袄,两手拢在袖筒里,一边跺着脚驱散寒意,一边往柜台边走,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秀丫头,今儿个有酱油票没?家里那口缸啊,昨儿个见底了,再没酱油,娃儿们吃饭都没滋味了。”
“有的。”林秀应声,手腕一翻,麻利地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油印的票证登记册。
册子的封面有些磨损,里面的纸页却整整齐齐。
她握着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行娟秀工整的字迹,抬头问:“您要半斤,还是一斤?”
张婶正要答话,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和平日里顾客的拖沓不同,步子稳,落地沉,一步是一步,带着几分军人似的规整力道,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叩响。
林秀握着笔的指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不用抬头,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果然,下一秒,一道低沉冷硬的声音就撞进耳朵里,像冰碴子落进水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供销社纪律检查,把这个月的票据和销售台账都拿出来。”
林秀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立着的男人身上。
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被日头晒得黝黑的手腕,筋骨分明。
他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眉眼周正,鼻梁高挺,本是一副周正英气的相貌,偏偏眉头总是拧着,像刻着两道化不开的沟壑,硬生生添了几分冷峻。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公社负责纪律检查的干事,李维。
青溪镇不大,供销社更是镇上的热闹地儿,李维来检查纪律的次数,数都数不清。
林秀和他打过不少交道,却从没见他笑过一次,那张脸,永远像结了冰的河面,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李维的目光利落地扫过柜台,从码得整整齐齐的商品,落到账本上,最后定格在林秀脸上。
触及她那双眼睛时,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这姑娘生得太惹眼了。
一双眼睛太大太圆,眼尾微微上翘,眼波流转间,像是含着一汪春水,偏生她又总爱对着人笑,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漾开,软得像棉花糖,看着就让人心里莫名发慌。
在李维看来,供销社的售货员,本该是严肃认真的,哪能整天对着人笑?定是存了什么心思。
林秀放下笔,起身从货架底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木箱子。
箱子是旧的,边角被磨得发亮,箱盖一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票据和账本,按日期捆扎得清清楚楚,用红头绳系着,半点不乱。
她动作利落,指尖沾了点唾沫,翻到最新的一页,双手递过去,声音依旧温顺:“李干事,这是这个月的台账,票据都按日期分类放好了,知青的定量票单独记在最后一本,您看。”
李维的目光落在她沾着唾沫的指尖,又飞快地移开,像是碰着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