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已经吃过饭了。
吃过了,那你就请我吧,我可是到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在强悍得近乎不讲理的吴楚雄面前,拓士元真的十分无奈,只好不情愿地跟着他,走进了一家闹哄哄的路边小店。拓士元说:想吃什么,随便点,我知道你这几天手头窘迫,心里也比较烦闷,我真的应该请你撮一顿。
吴楚雄高兴起来,扭头冲服务员说:半斤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盆大炫菜,再来一斤高度汾。
喝汾酒?拓士元皱一下眉:还是……低度的吧……
男子汉大丈夫,谁喝那些马尿不如的低度酒!吴楚雄立刻瞪起眼来,好像没喝就已经醉了:烈酒就好比烈马,只有真正的驭手,才能驾得了你说是不是?
小姑娘为难地看着拓士元。拓士元只好点点头,由他去吧。
今儿吴楚雄的情绪很不对头,喝酒就像喝凉水,也不劝拓士元,一口一大盅,闷闷的也不说话,弄得拓士元也不便多嘴,烦闷地陪着他。不一会儿,一瓶酒已经下肚,吴楚雄还要喝,拓士元刚要劝,他已自个儿从货架上拿来一瓶,一把拧掉了盖子,一边哗哗地倒酒,一边斜乜着眼说:
我不怕,我没事儿的,谁不知道咱吴楚雄是有名的酒鬼,不吃饭也能干他二斤酒?今儿我主要是心里烦,你就让我痛痛快快喝个够吧!
好,我陪你喝!拓士元也似乎受了感染,猛地吞了一大口:你烦还有我烦?这几天我心里才最痛苦呢,要不我怎么会莫名其妙跑去下棋了?
你烦什么?无非是想当个更大的官而已,或者是想换个实惠位置,捞点钱罢了。其实,与许多人比起来,你已经混得够可以了,所以你完全是自寻烦恼,是活该!
你别说风凉话。你烦什么?还不是因为查禁了你一本书,打破了你的一个发财梦?我烦是为了钱,你烦也是为了钱,所以咱们彼此彼此,都是为了个钱字而已。
不,虽说都是为了钱,但这里面的内容可不一样。你为钱烦,是为了多捞钱,捞大钱,是为了腐败而烦,我为钱烦,是为了养家糊口过日子,为了生存而烦,这二者可谓天壤之别,怎能混为一谈呢?
不过,你说的也对也不对。人说千里做官,为的是穿衣吃饭,那也未免太卑俗了!人生无非三点,做人,做事,做官。只有做了官,才能做事,只有做了事,才能做成人。所以,我当官首先是为了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办一点真正属于自己的事情……
别说得那么高尚了,如果为了做事,那你就不会挑来拣去,专拣那些实惠地方了……再说做人,难道我们不做官,就不能做人了?
这你算说对亍。在我们这块土地上,要想做一个真正的人,大写的人,具有独立意志、自由精神和文化品格的人,没有一定的政治地位,你能够做到吗?
说这话的时候,拓士元两眼直逼着吴楚雄,充血的眼睛似乎在喷火。吴楚雄也直逼着他,对于他的这种傲慢和蛮横,吴楚雄真的无法接受。可是他心里明白,这番话已经击中了吴楚雄看似坚强的心理堤坝,所以吴楚雄脸上虽然一阵红一阵白,却最终像被戳破的一只气球薦下来,又猛地喝了一大口酒。
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呼哧呼哧直喘气,就像一对连着斗了好多回合的拳击对手。后来,吴楚雄只好垂头丧气地说:
不说这些屁话了,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有理。我且问你,你那官儿究竟跑得怎么样了?
一说这事,拓士元就伤心不已,只好实话实说:处在我现在这种位置,可走的路无非三条,一条是石海部长指的,让我兼文联党组书记,好歹能干点事业,第二条是我自己想的,想平调到局里当局长,好歹能捞点实惠,第三条是许多人提的,让我找找中央那个同学,去当重点办主任,以便加强与他们公司的协调。但是,时至今日,这三条路哪条也还在镜子里照着呢,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石海下一步做什么?
地委已经报上去了,地委副书记。老头子今年已经五十七岁,“七上八下”,这也算是最后一个机会了。本来地委报的是孟副专员,谁知出了个歌厅死人事件,最近纪检也来了人,教育局编书的事儿听说也在查呢,所以,姓孟的这一下算是栽了,能不能保住位子都很难说。这些天姓孟的也一直在北京、省里活动,但地委已经放弃他了。如果不出意外,用不了多长时间,石海就要出任炙手可热的地委副书记了,而且是惟一的副书记,现在的两位副书记,听说都要荣调到别的地方当一把手去了……
好啦,不要说了。吴楚雄把酒杯沉重地往桌子上一撞:人生大戏台,戏台小人生。走的走,来的来,小城风貌永不改。乱纷纷,你方唱罢我登场……既然如此,我倒有个主意,刚才那三条路,鸡巴,你统统不要走。趁着年轻,还是要先上级别。只有想不到,没有办不到。石海上了,你为什么不争取当个地委委员、宣传部长呢?
这……拓士元傻眼了:那可是副地级……我从来没想过。
副地级又怎样,你现在不是正处级,只差着一级嘛!我告诉你,只要你想得到,这世上就没有办不到的。这事的决定权是在省委的,地委又没多少作用。石海当了副书记不是要管人事吗?你先来一步,把石海搞定,让他逼住地委把你报上去,第二步,你再到省里或北京一活动,这事就成了,对不对?
对当然对,可是……拓士元沉吟着,却不能不佩服吴楚雄的政治思维能力。这家伙虽然不在官场,却居然对官场运作的这一套如此稔熟,说烂熟于心也不过分。如果在官场的话,加上他那种贼大胆,谁知道又会有多大的发展前途?许多时候,人的地位人的成就,真的无法与其能力相匹配。他于是更加谦恭地望着酒气熏熏的吴楚雄,压低声音说:
你说的自然有道理……可是,石老头至今连二、三条路都没答应我……
吴楚雄怪怪地一笑:这很正常,你们只是一般的工作关系,不铁嘛。
依你之见……怎么能铁起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