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001
吴楚雄显然并没有真醉,斜着眼瞅瞅左右,才略显得意地说:要铁起来,首先就要搞定他——我听说,这老头不是挺好色吗?
也许……也不一定……
不是不一定,是肯定。有句名言怎么说?要想进步,跟着领导干坏事。你为什么不可以弄一两个小姐,让老头子玩一玩?
不行不行!这……真的不行!等了半天,这位仁兄竟出了个如此馒主意,弄得拓士元哭笑不得,只好慌乱地连连摆手。看来,这小子真喝多了。看他颇为得意地还要往下说,拓士元忙岔开话儿,举着酒杯和他喝了起来。
这时,陈丽芬突然神色惊慌地闯进来,一见面就拉住拓士元的手说,家里那张一万块钱的存折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呢?拓士元反反复复说着这一句,却一点儿也不急,又慢慢呷了口酒。
看他那样子,吴楚雄心里立刻明白,这钱一定是借给成乐雁了。最近成乐雁筹办快餐店,找他借钱他没有,就怂恿着她去向拓士元借。但他又不好说破,只好嘿嘿地笑着说:老嫂子,你别急嘛,士元既然不急,你急什么。一定是他借给别人了,对不对呀士元?
借,借给谁了?
陈丽芬依旧不依不饶。
拓士元沉着脸只顾喝酒,好半天才指着笑楚雄说:对呀,你最近周转不开,不是硬逼着我还那两万块债吗?怎么忘了?
什么……他?
吴楚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陈丽芬却指着他啊啊几声,再也不作声了。
对于尚采薇来说,这真是一个让人终生难忘的日子。
为了这一天,一年来她赔了多少笑脸,付出了几多心血,也受到了几多奚落,那种种难以说清的际遇和感受,足可以写一本书的。
但她终于挺过来了,骄傲地坐在会场中央,接受着众多名人、学者的过分或不过分的赞誉,迎着镁光灯忽忽的闪烁和摇来摇去的一组组电视镜头。
白明理来了。作为丈夫,此刻的他再也不会唉声叹气,只顾忙忙碌碌、跑进跑出,招呼着应酬着一个又一个应邀而来的贵宾,满脸露出荣耀的微笑。
拓士元、吴楚雄和成乐雁也来了,他们既是朋友,也是受邀的贵宾,早早地就站在会场门口迎候着,帮助她打点照应,表现了作为朋友应有的真诚。尤其是拓士元,发言时一改过去的酸腐样,也对她的这部作品集大加赞赏,这令尚采薇真的十分感动。
矮小的郑挺局长原本不准备来,谁知今儿到得却挺早,也让尚采薇十分感激。作为单位领导,部下出了这么轰动的事,又是关于旅游开发宣传的一部作品集,于公于私他都不应当缺席。但是尚采薇心里明白,郑老头和其他许多官员的到会,主要是冲着石海的。这位即将上任地委副书记的宣传部长,才是这场讨论会的真正灵魂,就像套话说的,是讨论会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有了他的出场,讨论会的分量立刻加重了许多,因为他既是地委领导,又是文联书记,这种双重的身份是颇具号召力的。不仅地县两级的头头脑脑来了许多,连省旅游局、文化厅、出版社、文联、作协都来了不少名人、名家,看看名片上那一个个“著名”的头衔,都会让初涉世事者头晕目眩……听着他们吐出的那一串串赞美的、甚至是吹捧肉麻的话,尚釆薇突然感到了一种做名人的悲哀!不就是一个地委副书记——还没上任呢,不就是一顿午餐、一份纪念品——除了书,还有几袋土特产和两百元的出场费,这些人平素那副傲视群雄的不可一世劲儿都哪里去了?
可惜加步高没有来,这些日子他好像失踪了,说是到外地揽业务搞买卖,怎么连个电话、传呼也没影了?
杜善丛倒是来了。平素见了面,这位团城口乡书记也可谓气宇轩昂、八面威风,但是往这一伙名人堆里一站,个子矮矮的,肚子大大的,不相称的大脑袋像闹元宵的大头娃娃晃来晃去,却顿然显得那么猥琐不起眼了。不过,尚釆薇倒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可爱的,出手也挺够义气,这次讨论会人家说到做到,出了三千块钱的赞助费,可以说是会议的半个东道主呢。听说过些日子,此人就要提拔就任古华市副市长了,所以,赶到会议接近尾声,尚采薇和主持会议的拓士元嘀咕几声,特意给杜善丛安排了一个发言机会。
能在这么多名人、领导面前发言,显然也是一种荣耀,不等拓士元说完,杜善丛就红着脸站起来,向大家深深鞠一躬,结巴而又兴奋地说:
大家都是文化人,是有学问的。而我自己呢,是劳动大学黄土系社会专业毕业的,只要有机会,我一定给咱们文化人当好后勤部长,服好务,领导就是服务嘛!团城口虽说是个穷地方、灰地方,但是文化氛围却很好,现在我们那里已经出现了八大诗人,你们知道不?
说到这儿杜善丛停顿一下,环视会场每一个人,看大家都没反应,又接着说:所谓八大诗人,都是我们乡的农民,但是诗的确写得好,现有诗片为证。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大小的小纸片,迎着大家晃了几下:这一位本名叫傅宝和,笔名是他自己起的,叫做傅抱朴,怎么样,听这名儿就特别吧?这是傅抱朴的诗片,我给诸位老师念一念:
家在团城西畔村,俗风古朴闭郭门。丘高壑回寻何路,满地梨花却近人。
好!有人在会场里叫起来。
怎么样,是好吧?农民呀,有这么高文化、这么高境界,难得啊!杜善丛也深深地感慨着,在人们一片闹哄哄的喝彩声中坐下了。
由杜善丛一搅和,原本严肃静穆的会场像捅乱的马蜂窝,三三两两议论起来,说笑声此起彼落,搅和成一片。拓士元本想制止,看看时间已过了十二点,招尚采薇过去商量一下,干脆任凭大家一直闹腾了好一会儿,才敲敲桌子宣布散会。
也许原来就不该让杜善丛发言,所谓狗肉上台面,直打众人脸,好好的事儿让他抢了风头,尚釆薇直到吃饭中间还为自己刚才的那个决定懊恼不已。许是喝了点酒,杜善丛更得意了,也像尚采薇那样一桌一桌敬酒,盛情邀请大家都去古老而神秘的团城口作客,去看傅抱朴和其他几个农民诗人。本来,下午原定安排大家去爬古华的名胜之地读书山,经杜善丛这么一鼓噪,有人立刻改变了主意,真想要去团城口了。然而,等到真正发动起车来,大家却又纷纷推说有事走不开,各奔东西了,只有吴楚雄一个人不知吃了哪门子邪药,执意要去偏远的团城口看看。杜善丛无可奈何,只好向大家道一声别,独自带着吴楚雄走了。尚釆薇知道,这些日子自从吴丽红离开雅安,吴楚雄就总是怪怪的让人不可理喻。成乐雁这家“美思乐港式快餐店”开业,乐雁从省城新招来一个大堂领班叫楚楚,长得有点儿像吴丽红,又比吴丽红年轻,今儿一中午,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吴楚雄就一直纠缠着楚楚不放,弄得周围的人无不侧目……
顷刻间,热闹非凡的“美思乐”大堂已空寂下来,只剩下了成乐雁、拓士元和石海部长。尚釆薇嘱咐白明理清理善后,自己兴冲冲地邀请石海部长等去跳舞。这时,拓士元忽然说,最近玉楼春集团在城边五道口黄河边建成一个休闲度假区,里面奇花异草纷呈,亭台楼榭俱全,吃喝玩乐齐备,何不去那里见识见识?石海老头一听,也极表赞成,连连感慨雅安城边居然有如此佳境,自己真孤陋寡闻得可以。尚采薇心里发急,忙把拓士元拉到一边说:到那里需要多少钱,我可是一点准备也没有。拓士元很大度地挥挥手说:这事你就别瞎操心了,我和玉楼春集团公司的老总曹四熟悉,这个面子一定会给的……她也就欣然同意了。
黄河九曲十八弯,在这里就拐了一个大八字,弯出一片浓阴密蔽的绿洲来。许是喝了太多的酒,走在柔软的地毯上,尚采薇就觉得深一脚浅一脚,就像幼时在泥淖里玩一样。眼前的景象都晃动起来,模模糊糊像隔着层毛玻璃在演幻灯片。上楼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腿直发软,连着踏空了好几下,不知是托着谁的肩膀才上去的。等进了屋,她就迫不及待开始剥衣服,全身上下火辣辣的,就像进了澡堂子一般。其他人都不知哪里去了,孤零零的她此刻多渴望有个强有力的肩膀可以凭靠,甚至渴望有人能粗暴地扭打她、揉搓她、撕裂她,而她就在这种疯狂的发泄中化为灰烬……当她终于跌跌撞撞钻进蒸气房,一下子扑倒在木排架上的时候,才模模糊糊看到了蒸房里晃动的一个人影儿……
谁?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孱弱也很勉强,一出口就逃逸了……那个人影不作声,却慢慢蠕动着,在接近她身边的时候,才猛地把她揽进了怀里。
她感到自己就像一个无助的婴儿。她感到全身的皮肤都在跳舞。她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抵御那种肌肤相亲的饥渴……当她真的被进入之后,她觉得自己真的被溶化了,就像在开水中化开一块奶糖,粘粘的汗液沾在身上,憋得她全身难耐的那一团火一下子熄灭了。什么是冲浪的感觉?岂止是冲浪,那简直是在飓风来临的大海上颠簸,一会儿被抛上来,一会又被抛下去,全身上下就像面团一样揉了又揉……在这一刻,她真的找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之后是瘫软。她像死去的一般,昏昏沉沉睡去。
当她又意识到周围的存在时,发觉自己一丝不挂横躺在双人**,厚重的粉红色窗帘上透出微微的光,却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什么地方。逝去的情景朦朦胧胧,就像是一些破碎的梦,无法连缀成一个整体。她有点羞赧地拉拉被子盖上身子,又思忖了一会儿,开始慢慢地穿衣服。虽然还很困乏,头也有点疼,意识却越来越清楚,她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硕大的在她身上晃来晃去的大脑壳,还有那笨拙而绵软的手。薇薇,你真像一只小麋鹿!麋鹿是什么?不就是四不像?刚才他就是这么叫的,这种称呼,是他所独有的。是的,是他,一定是他!尚釆薇已完全清楚过来,伴着这种清醒,却立刻感到了一丝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