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离开雅安,就是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两个月来,加步高带着她,不知走过了多少地方,也见过了多少奇奇怪怪的人。他们穿过伊盟,翻过阴山,向西一直走到荒凉的嘉峪关。在那座堞楼幢幢、气势磅礴的千年古城上,依着女儿墙,加步高脱口吟道“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而她则只感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也就是在那个时候,他们第一次紧紧拥抱在一起,很自然地揽着彼此的腰,好像不这样就对不住眼前“一片孤城万仞山”的景致似的……
一路上,她们的关系也在不住地变化。加步高倒是挺守信诺,不管公开场合怎么表现,私下里一直规规矩矩,手也不碰她一下,喊她都是用全名,连姓也带上的。不管住招待所还是路边店,也总是一人一间房。开始她还很警觉,一开房间先检查门锁,早早地就关门上床。后来她才觉得,自己这真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甚至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有意无意总想让他在屋里多停一会儿,两个孤独的人也好谈谈心、拉拉话儿。特别是在翻大青山的那一路,路边店又脏又乱,床下堆满了羊头、羊骨架,臭烘烘的让人作呕。窗外不时有人走来走去,还不怀好意地往里看,吓得吴丽红怎么也不敢一个人过夜,只好央求他别再登记房间了,两人就住一个屋吧。加步高先是不同意,慌得直摆手,后来拗不过她,只好站在院里,等她先睡下了,才做贼似地回屋躺在自己**……第二天,吴丽红刚睁眼,他已早早起了床,并把热腾腾的洗脸水端到她面前。这一夜,真的让她好感动。这样的男人,难道还不值得让人信赖吗?也许就是在那一刻,她一直尘封的心突然苏醒了,觉得这一辈子真的再也离不开他了……
在生意场上,加步高算得上是一个精明的猎人。他这次带吴丽红出来“走西口”,当然绝不是为了游山玩水。他做的是锅炉生意。这几年东部的环保要求越来越高,又开始推广集中供热,市场自然不断萎缩,而西部地区正可以弥补这方面的不足。他打的牌子也很硬,一说就是省环保锅炉厂,国家环保总局、省环保厅监制。直到这时吴丽红才清楚,锅炉作为一种产业,看似技术水准很高,实际上却工艺简单,成本很低。古华这些年形成了一个相当庞大的锅炉产业,在全省全国也颇有名气,大大小小的厂家不下几十户,但究其实每家也只有不多的几件设备,不多的几个人,有的甚至连固定场地也没有。只要拿到定货单,这些厂家就立刻从外面招聘一些技术工人,按图制作就可以了。所以,维系这一庞大产业的关键,就在于有没有用户了。而发展用户的关键,又靠的是高额的回扣和强有力的公关。加步高是天生的生意人,不管走着站着,思考的都是这方面的问题。皮包里装的,则足有十几个厂家的各类证件。每到一个地方,他在街上遛一圈,就大体可以知道哪家要搞基建,哪家需要锅炉,然后很快打听清负责人是谁,领着吴丽红直奔这位负责人去了……别看他平时拙嘴笨舌的,一见这些领导的面,话也幽默了,表情也丰富了,眉头眼角都是笑,哄得这些见过世面的领导们无不笑逐颜开。记得有一次,加步高听说某县外贸局正建大楼,而局长是古华人,立刻带着她直奔局长办公室,很快亲亲热热攀起了老乡。前后只两天功夫,不仅和外贸局签了合同,这位殷勤的局长还专门为他写条子、打电话,介绍给县里其他几个部门……
在这番孤军奋进的长途奔袭中,吴丽红的角色也不断地变化。一会儿是加步高的秘书,一会儿是会计和业务员,一会儿又成了陪酒小姐,只是始终没有敢称他的未婚妻。一开始她觉得有点纳闷,以加步高的精明干练,应付这些交际活动似乎绰绰有余,何必增加她这个累赘,同时也就觉得挺内疚的,似乎自己只是在吃白饭,很对不住每月八百块钱的丰厚工资,因为在靓崽酒店她忙活一月也只能挣三四百元。时间一长她总算明白过来,加步高之所以带着她,实在有着很深的计谋和考虑。在所谈成的每一笔生意中,她其实都扮演着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发挥了无可替代的作用。这从那些领导们一见面就不往地向她瞟来的一个个眼神中,从喝酒时总是抢着和她碰杯有时一口一大杯的海喝中,从跳舞唱歌时这些喷着酒气的脸总是不住地在她身边炕蹭的异样感觉中,都越来越明显地觉察到了。这是一种暧昧,一种挑逗,一种低靡而又撩人的情调,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又无法逃避的无奈。一天疲惫下来,独自蜷缩在被子里,满脑子乱哄哄叠印在一起的各种景象,令她有时很兴奋,觉得自己就像在电视里见过的那位乌克兰女驯兽师,穿着十分暴露地在聚光灯下扭来扭去,身边围拢着一群野性未泯而又十分乖觉的虎豹熊狗……有时却又觉得很沮丧很可悲,似乎不是在马戏团的驯兽场,而是在雅安很出名的那条娱乐街上,自己被剥得一丝不挂,一伙流着**邪涎水的男人正围在身边贪婪而放肆地盯来盯去摸上摸下……这两种互相矛盾的感觉和景象总是交替出现,使她愈加感到了生的无奈。有时她似乎觉得,那一伙男人中突然跳岀了满脸疤痕的吴楚雄,一边打她一边愤怒如骂着:婕子妹子!卖x货!打死你这个全身上下涂满精液的脏女人!她一下子惊醒过来,知道自己在做梦。小店依旧空寂无人,她独自蒙着被子哭起来……
这么多年精心珍存和守护的东西,难道已迅速地坍塌了?就像一只蛆虫,刚刚逃离污浊,又立刻变成了一个僵死的蛹?什么时候,她才能破蛹而出,成为一只五彩的蝴蝶呢?
也许,得到多少就意味着失去多少,收获就必须付出,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岀,否则,自己凭什么每月领取那簇新的一厚迭钞票?时间一长,她逐渐理直气壮起来,不再像开始那样内疚了,甚至有时觉得,比起她所付出的这一切,这份报酬实在低得可怜,她大可不必惴惴不安。
加步高是爱护她的,每到可能触电的紧要关头,总会挺身而出,甚至不惜牺牲已经到手的生意。比如酒至半酣或客人纠缠不休的时候。有一次遇到一个老流氓,半夜打来电话,约她去陪夜,否则……否则就否则!加步高当场就捽了电话机。这使她不由得感慨,这个人毕竟是江湖出身,讲义气、重感情,并不是那种嗜钱如命、阴险歹毒的纯生意人。只剩他们俩的时候,加步高更是百般呵护,一边帮她分析所遇到的情形,一边教诲她应付各种人的技巧,对她生活上的旗每一个细节都十分关爱,细心得像个女人似的。有一次她感冒高烧,本想吃几片药抗抗算了,他却执意要送医院,两天两夜没合眼,一直守护在床前,让她感动得直掉泪……长这么大,除了吴楚雄,有谁对她这样体贴关心过呢?但吴楚雄的爱是执拗的,有时弄得你喘不上气来,不容你有一丝分辩,而加步高却是宽容的,博大而慈祥,算得上名副其实的大哥哥!从医院岀来,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虚弱,小鸟般偎依在加步高怀里,迎着许多陌生而惊奇的目光,她很勇敢地偎依着,觉得就像是一只小船停泊在大码头上,那份坚定的踏实感挥之不去,使她真想一辈子就这样依偎下去……
天已大亮,阳光温暖地照进来,这荒郊野外的小店显得格外温馨而和煦,就如回家一般,长久漂泊的她真的十分感动。那个粗壮的他还睡在**,身子蜷缩得如同小孩,干裂的厚嘴唇不知怎么咂巴不已。他实在太累了,多睡会儿吧。
吴丽红心里溢满了爱的春水,俯身吻了吻那干裂的唇,立刻溜下床,穿好衣服,自个儿洗漱完毕,又打来一盆热水,甚至把牙膏都为他挤好,又从早市上弄来热腾腾的油条豆浆……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温暖也很幸福,真像个成熟的小媳妇,一路走一路哼着那首“我听过你的歌我的大哥哥”。等一切安顿妥当,她才偎在床边,轻轻推醒了他。
加步高揉着眼,像受了什么惊吓,腾地坐起来。看看小店,看看笑吟吟的她,又看看摆在小桌上的饭和洗脸水,他愣怔了许久,似乎有点回不过神来,又似乎有点羞愧或慌恐,但他什么也没说,只使劲捏了捏她的手,便手脚麻利地穿衣服。
她一直微笑着,看他会说些什么,谁知加步高却一直沉默不语,低着头只顾自己忙乱。直到吃罢饭,那股张皇失措劲儿才似乎缓了下来,有点害羞地望着她说:昨儿酒喝多了……今天我们该干什么呢?
男人的掩饰总是笨拙得可笑:你不是说,今儿要去庞处长办公室吗?
加步高点点头,似乎突然想起了这个最重要的事儿。所谓“活鸡兔”这一带,本是一处人烟稀少、天荒地老的不毛之地,地处毛乌素沙漠的边缘,但近年来,由于勘探出地下埋藏有极其丰富的煤炭、石油和天然气资源,各路开发大军立刻蜂拥而至,在昔日荒漫的土地上形成了一个又一个高楼林立机声隆隆的现代化小镇,因而各型锅炉的需求量极大。可惜自他们步入这个地区,却始终打不开局面。身上的钱早已花完,加步高又打电话紧急往卡上注钱。特别是这位大权在握的庞处长,一开始拒绝见他们,后来见了面却拒绝吃饭拒绝跳舞,并一再声明,只认产品不认钱,让他们趁早乖乖地别搞小动作。前天傍晚,加步高在外面望风,让吴丽红提着一堆价格不菲的礼品去拜访,又被庞处长不客气地赶岀了家门,当时满院子尽是人,吴丽红十分尴尬,真想当场大哭一场。害得加步高好说歹说,赔了好些钱,才把那堆礼品退掉。回来之后,加步高脸色铁青,与她关在屋里,反反复复讨论了一天,直到昨天天黑下来,才突然猛醒似地一拍脑袋,很自信地说:算啦,明天我独自去办公室找他。吴丽红不以为然地说:家里都不成,办公室有什么用,你当时又不是没去过。加步高神秘地笑笑,只让她等着瞧,再也不愿说什么了……想到这些,吴丽红忍不住又问:去办公室,你难道就这么两手空空?
当然。加步高得意地笑着。
鬼才相信呢。
信不信由你,我走啦,你就静候佳音吧。加步高又笑笑,转身就走。吴丽红觉得,除了得意,他那笑里还含有一点狡脍和阴险,心想他不会是去动粗吧,心里不由怦怦地跳个不休。
孤独的时候,时间过得特别慢,空气粘稠得似乎把奔腾不息的时光都粘住了。此处人地两生,独自一人她不敢上街,拿出加步高留下的手机,又不知该给谁打电话。离开这些天,只给吴楚雄去过一封短信,除了报一声平安,竟不知该如何下笔。也许,真该给他去一个电话Q但嘟嘟响了两声,她又惊恐地压了线。是啊,过去的都已经过去,她又何必重新挑逗不幸的他呢?从昨夜开始,她觉得自己突然跨越了人生的一道分水岭,一幅美好的图画已经展现在面前,如果吴楚雄是真爱我的,就让他默默地为我祝福吧……
小店外人来人往,许多人都不怀好意地趴在窗户上往里看。吴丽红害怕起来,赶紧把门插上,像受惊的小兔在屋里走来走去……终于响起了沉重的敲门声。
谁?
她觉得自己的声音直发颤。
谁,还能有谁?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吴丽红说着,呼地一下拉开门,就扑在夹带着一股寒气的加步高怀里。她似乎走了好远的路,受了太多的委屈,只有伏在这厚实而坚强的胸脯上,才能感到一丝的安慰。不等加步高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她又一伸手吊在他脖子上,热烈而长久地吻,不顾一切地吻,直吻得两人都气喘如牛,才相搂着坐在**。
加步高要说话,吴丽红又急忙止住他,扳过他的身子,面对面的仔细看了好半天,才小声说:
让我先猜猜,没弄成?
嗯?
弄成啦?
当然。
你真伟大!快说说,你是怎么摆平他的?
看着充满孩子气的她,加步高也兴奋不已,满脸得意地说:
事情说复杂挺复杂,说简单也实在特简单。我两手空空,大摇大摆,大大方方直奔办公室,姓庞的还正和几个人在办公室商量工作,让我坐下等一等。这几个人一哄而散去上厕所,我随手把那个装着两万块钱的小信封往桌上一搖,姓庞的眼皮也没抬,随手拨拉到抽屉里。等这几个人回来,工作谈完了,姓庞的要我先说说,然后大家就一致同意了……就这么简单,简单得让人不可思议。
加步高一边说,一边骄傲地从怀里掏出一迭合同单,只见那上面已写得密密麻麻,压着大红的印戳……吴丽红依旧不相信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