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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年关（第1页）

腊月的风，像一把浸透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地皮刮，搜刮着每一丝残存的热气。日子在一天冷过一天的气温里，被冻得愈发短促，也愈发沉重。

债务，像一道无形的绳索，随着年关的逼近，越收越紧。

信用社的贷款手续齐全，利息白纸黑字，年前虽无需偿还本金，但那笔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沉甸甸的提醒。队里预支的十五元，队长虽没催，但陈永固每次见到他，总觉得对方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压着些难以启齿的为难。还有张师傅那份雪中送炭的人情，更是一份压在心头、必须偿还的“恩债”。

算盘在深夜又被请出来几次，但珠子拨来拨去，得出的结论总是让人心头发凉。今年工分决算的结果出来了，工值比去年还略低了一点，扣除口粮钱和少量预支，能拿到手的现金寥寥无几。最大的指望，是圈里那头养了近一年的猪。

猪是家里的“钱罐子”，从春上抓来巴掌大的猪崽，到如今长成一百五六十斤的半大膘猪，倾注了沈秀兰无数的心血——打猪草，煮猪食，清理猪圈。它也是顾知恩重要的“工作”，放学后打一筐猪草，是他雷打不动的任务。

进入腊月后，这头猪的“命运”就成了家里一个敏感的话题。猪饲料越来越贵，人也快断粮了，猪却还得吃。卖，是唯一的出路。但什么时候卖，卖给谁（是交给公社食品站统购，还是悄悄寻私人议价），价钱能有多少，每一个环节都揪着心。

这天，公社食品站负责收猪的老赵来了村里，挨家挨户看猪定等级，为年前的统购做准备。消息传来，家家户户都紧张起来。猪的肥瘦、皮毛、骨架，首接关系到等级和最终的价钱，差一个等级，可能就是几块钱甚至十几块的差别，对农家而言，这是一笔巨款。

陈永固早早把猪从圈里赶出来，用温水把它浑身上下刷洗得干干净净，连蹄缝都没放过。猪似乎也感觉到气氛不同，不安地哼哼着。老赵是个黑红脸膛的壮实汉子，手里拿着根短木棍，在猪身上这里拍拍，那里按按，翻开眼皮看看，又掰开嘴瞧瞧牙口。

“三等。”老赵最后下了结论，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腰不够厚，后臀欠。按统购价，毛重一百六算的话，大概这个数。”他报了个价钱。

陈永固的心沉了下去。这价钱，比他私下打听的议价行情，低了不止一成。而且统购的钱，往往不能及时到手。

“赵师傅，这猪我们喂得精心，吃食好，你看这皮毛……”沈秀兰倚在门边，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老赵看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但没改口：“永固家的，不是我卡你。标准是上头的定的，三等就是三等。今年饲料紧张，猪的成色普遍不如往年。你们这头，算三等里不错的了。”

没有争辩的余地。等级定了，价钱也就基本锁死了。

老赵去了下一家。院子里，陈永固沉默地把猪赶回圈里，闩好圈门。他站在猪圈外，看着里面一无所知、又开始拱食槽的猪，背影僵首。

晚饭时，气氛格外沉闷。红薯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咸菜也只剩碟底一点。顾知恩小口喝着粥，不敢发出声音，眼睛却忍不住瞟向大哥和嫂子。

“要不……”沈秀兰放下碗，声音很轻，“再喂半个月？到腊月二十左右，看看有没有私人来收。议价或许能高些。就是……得多费些粮食。”

“家里还有能喂猪的粮食吗？”陈永固反问，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深深的疲惫。

沈秀兰不说话了。米缸见底，红薯也剩得不多了，人吃尚且勉强。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腊月的寒风从门缝窗隙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晃不定，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墙上晃动，像不安的鬼魅。

“卖了吧。”陈永固最终说，声音干涩，“就按统购价。早点拿到钱，把队里的账还上一部分。张师傅那里……年后再说。”

这是他权衡了所有利弊——饲料、时间、风险、急需的现金——后，不得不做的决定。哪怕明知道吃亏。

沈秀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半晌，才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头猪，她一天天喂大，眼看就要变成一笔不足以填补窟窿的数字，那份失落与无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