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01
刘宝山被吊了大半天,两手已经被吊麻木了,连筷子也拿不动了,夹了几次也没有把饭弄到嘴里去。他就干脆不用筷子,把手伸进钵子里抓着吃。三两米饭还没巴掌那么一块,用手抓起来往嘴里一塞,就吞进饥肠辘辘的肚子里了:“吴主任,你可能没做几年阳春就做干部了,但你父亲肯定说过怎么做阳春的吧,你说去年箅得大旱之年么?”
“去年只旱了十来天,把水田的犁耙功夫做到堂,就不会受多大的灾。”
“冷水冲为什么会减产?”
吴明有些尴尬:“贾书记说了,我们得听上面的。”
“上面要你们组织人把上好的水田挖三尺深?上面要孙少辉把尿水弄到锅里熬土化肥再往水田里泼?你们把这些都说成是坝河坪公社的发明,还写成稿子在省报上发表。怎么现在把错误往上面推?去年全公社就凤凰台和韦家坡两个地方挨批评,今天却要这两个地方拿粮食救那些获得大丰收的生产队的命,不愿意拿粮食出来就要吊起来斗争,只有你们才做得出这样黑良心,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吴明被说得无言以对,说:“刘支书,你回去吧。贾书记回来我向他汇报就是了。”
刘宝山回到凤凰台的时候,人们都担心地问刘宝山,贾书记还会不会来凤凰台挑粮食救济冷水冲。刘宝山说:“风凰台哪有粮食救济别人?你们哪个说有粮食,你们就别吃饭。”
傅郎中一旁说:“三月刚到,就没饭吃了,今年春荒怎么度过去?”
田大榜气愤地说:“他们哪是种田,他们真的是在发疯,能有粮食收?你哄地皮,地皮就哄你,不饿死人才有鬼。我说凤凰台还搭帮宝山有主见,没有完全听他们的话,照他们说的做阳春,再多有几个孙少辉,凤凰台这时就不是别人向我们要粮食,是我们向别人要粮食了。”
“原来是地主分子田大榜在后面煽风点火当后台呀。”
他们说话的当儿,贾大合带着吴明从外面气势汹汹地走进来,他们的后面还跟着一群民兵。原来贾大合并没有去韦家坡,他到镇子上叫民兵去了,“把田大榜捆起来。”
贾大合吼道。几个民兵冲上去,把田大榜掀翻在地,捆了个严严实实。刘宝山说:“捆哪个都没用,凤凰台是我做主,哪个的话我都不会听。我只说一个理,去年我是挨跪的人,冷水冲是受表扬的队,要我挨跪的人给受表扬的人粮食救命,没那好事,要给只有一条命。当然,你们要斗争地主我不反对,但地主没有粮食,你们斗争地主是为了粮食,说明你们的立场有问题,你们心里已经把凤凰台交给田大榜了。“贾大合气得浑身发抖:“那好,斗争你刘宝山。”
刘宝山说:“怎么斗争法,是吊半边猪还是做猴儿抱桩?”
“给老子吊燕儿扑水。”
贾大合吼道,“把他的心肝五脏给老子吊出来,看他还肯不肯给粮食。”
几个民兵把田大榜放了,扑上来捆刘宝山。满食堂的人早就吓得不敢做声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刘宝山像捆五月划龙舟吃的粽子那样,捆得严严实实。正当几个民兵要把刘宝山往屋梁上吊的时候,却见伍爱年从食堂里面冲出来,张开双手把贾大合死死抱住,―只手里还拿着一条破裤头:“贾大合你翻身了,当官了,不相信迷信了,我今天要把骑马片子罩在你的脑壳上。把你的前途毁掉,看灵也不灵”贾大合抬头看见伍爱年手中的那条带着一片红红湿渍的脏兮兮的破裤头,还带着一股恶腥味,心里就发毛了,一边躲闪,一边大声叫喊孙少辉:“孙少辉你个狗杂种,还不管管你家婆娘。”
孙少辉见状,连忙过来解交,被伍爱年一头撞倒在地上了。伍爱年又去追赶贾大合。贾大合大叫道:“民兵还站那里做什么,快把那个恶婆娘给老子拦住。”
几个民兵跳过来拦伍爱年、伍爱年放泼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只给贾大合罩骑马片子,你们哪个要拦我,我就给你们罩,让你们这辈子倒霉透顶不得翻身。”
、“几个民兵都是坝河坪人,都听得说男人要是被女人用骑马片子罩过,特别是那种还沾着女人月经的骑马片子被罩在了头上,一辈子倒霉透顶再别指望有翻身的时候,都躲闪不及。伍爱年又大声骂起来:“贾大合你个剁脑壳不得好死的,那时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你忘记了呀,你忘记了我没忘记。弄得我的火来,我就告你去。让你坐牢吃枪子儿。”
伍爱年一席话,把贾大合弄得云里雾里,心想那时睡她的时候,自己并没对她有过什么承诺,谁知道会从这个恶婆娘口里说出些什么话来,还是不和她计较的好。双手抵挡着在头顶上飘飞的那块脏兮兮的破裤头,跳出门,便落荒而去了。这年的四月,刘宝山去了一趟北京。是到北京参加全国民兵代表大会。到县武装部报到的时候,才晓得这次会议的规格特别高,全国有上千个民兵代表,但黔青县只有他一个。他感到十荣幸,他知道这是邹副县长在后面使的劲。那天去车站搭车的时候邹副县长送他到汽车站,一路上跟他说了很多话。但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要他到北京之后不要贪玩,思想也不要开小差,要认真听报告,“我们黔青县是边远山区,交通不便,贫穷落后,人民群众生活很苦,我们都着急呀。你要把首、长的指示精神原原本本带回来,传达给大家。说实在话,有些东我都分不清了,是上面下来的呢,还是下面自己发挥出来的。”
刘宝山知道老班长和他一样,心里有一些疙瘩和疑问没有解开,说:“我记住老班长的话,看看北京是怎么搞大跃进的,是怎么办人民公社的。照我们坝河坪那么办人民公社,肯定没好子过〇’“奎说:“当然啰,我们正在走前人没有走过的道路,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业,出现一些缺点错误也是难免的。”
让刘宝山万分惊喜的,他没有想到这次全国的民兵代表大会开得这么隆重,毛主席不但参加了他们的大会,还给他们每人送了一支半自动步枪。他的那支枪还是毛主席亲手授给他的。毛主席在给他授枪的时候,脸上满是慈祥的微笑,温暖的大手抓住他的手问他是哪个省的。他刘宝山也是见过世面的人啊,那一刻居然也激动得热泪盈眶。连连说:“我从毛主席家乡来。”
在北京的那几天,他们登上了天安门城楼,参观了一九五八年天安门广场动丁修建起来的十大建筑。人民大会堂就是那年修的。北京和全国一样,也在高举三面红旗轰轰烈烈地搞大跃进。到处都是飘扬的红旗,到处都是醒目的大标语牌,到处都是斗志昂扬的人民群众。只是,他们开会的那几天,吃的伙食虽是很不错,有白米饭,有馒头包子,有鱼有肉,但大家议论的却是粮食减产,是吃不饱的公共食堂,是对未来的担心和忧虑。刘宝山开始的那几天心里很髙兴,已经有几年没有出过远门了,外面的世界在他的记忆里渐渐地变得模糊起来。这次居然到了北京,毛主席还亲手把一支半自动步枪发给他,这可是无尚的荣耀啊。后来,他的心里就变得焦急不安起来,坐火车回来的那两天两晚,他的眼睛连眨都没眨一下,他睡不着觉,他的心里焦躁而烦乱。他扪心自问,是不是几天没有看见玉凤的原因呢,好像也不全是。他放不下心的,更多的还是凤凰台。几天过去了,大会开完了,他的心里仿佛敞亮了许多,可是,认真想一想,他心里更加没底了,要是老班长问他这次北京之行的感受,他也回答不出个所以然来的。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参加会议的人大都是这样,从他们口里听到的,好像都是一样的心情。刘宝山终于回到了凤凰台。刘宝山回到凤凰台之后,人们并没有表示出多少惊喜和祝贺,对他手里的那支崭新锃亮的半自动步枪也没有生出多少兴趣来。首先来到他家的是伍爱年丁保平和田大榜几个人,田玉凤没进他的家门,牵着三岁的女儿站在他的门口,一双眼睛忧郁地看着他。伍爱年带着哭腔说:“我们凤凰台要饿死人了啊。”
‘刘宝山这时才知道,他去北京之后,贾大合带着人从凤凰台挑走了一万斤粮食。刘宝山当时气得胸口一阵一阵发疼,他真想把丁保平几个人狠狠地骂一顿,话到嘴边又没有骂出来,他们几个人是没有办法顶住不让贾大合挑粮食的。他抓过半自动步枪,气冲冲地出门去了。伍春年在后面一边追赶一边哭着说:“刘思他爹,你乱来不得的,弄出事来就不得了了。”
刘宝山是去公社找贾大合的,他要对他说,如果凤凰台饿死了人,他贾大合是要负完全责任的。刘宝山从北京回来,他的底气好像足了许多,胆子也大了许多。贾大合没有在公社,吴明也不在公社,办公室秘书说他们都到冷水冲去了。“刘书记你回来了?有事可以对我说。”
刘宝山没有理睬他,匆匆往冷水冲赶去。冷水冲大队在坝河的下游,离公社所在地不远,土地肥沃,旱涝保收,在坝河坪乡算得是最富裕的村子了。可刘宝山来到冷水冲的时候,他就有些惊诧了,已经进了五月,许多旱地居然还没有种上旱粮,杂草丛生,一片荒芜。水田里虽然插上了禾,但许多水田已经干开坼了,刚插下不久的禾苗被旱死了,枯黄了。刘宝山记得他去北京之前已经下了一场透雨的,坝河还涨了水。凤凰台的水田-都是满丘的水呀。冷水冲大队这些上好的良田居然都成筛子田了。水田里也看不见几个人做阳春,劳动力都到哪里去了呢?四月五月,榔槌落地都要生根,还有比做阳春更为重要的事情么?,。刘宝山跨迸冷水冲村子的时候,他才知道贾大合为什么那么强迫着他要粮食救济冷水冲大队。冷水冲大队过春节之后就开始闹饥荒,几个生产队的食堂已经许多日子没开伙了。“刘宝山你回来了?”
贾大合被一群闹饥荒的人们围在食堂门口不得脱身,看见刘宝山的时候他的脸上做出一丝干笑。几天不见,贾大合瘦了很多,脸面还有些浮肿。分开众人迎上来,伸出手想跟刘宝山握手。、刘宝山没有伸手,怒气冲冲地说:“我找你来的。”
贾大合有些尴尬地说:“你不找我,我还要找你的,能不能再发扬一下团结友爱精神,支援一点粮食出来。”
刘宝山气得七窍生烟,吼道:“你,是在放屁。对你说,不把那一万斤粮食退给我,我和你没完。”
贾大合指着围困他的一群人说:“他们你不是不认得吧,他们都是向我要粮食的。”
刘宝山还真没有认真看他们,原来都是曾经和他一块儿开过会的生产队长,有冷水冲大队的,也有别的大队的。他们都围过来要刘宝山发扬革命的友谊精神,给他们借点粮度春荒。贾大合对刘宝山说:“走,我们一块儿看看他们吃的什么吧。”
刘宝山不由自主地跟在贾大合的身后走进食堂。这是冷水冲一队的食堂。食堂里挤满了男男女女。刘宝山没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蒿草味。原来食堂正在分蒿草饭,一只大木盆摆在食堂中间的方桌上,木盆里盛着半盆黑乎乎的蒿草饭。说是饭,里面只搀合着一些饭粒,饭粒被蒿草汁染成了绿绿的颜色。人们端着空钵子,叫喊着要炊事员给他们打饭。刘宝山走进食堂的时候,站在一旁维持秩序的生产队长连忙过来握住他的手,“刘支书,感谢你们的救命之恩呀,我们生产队已经几天没揭锅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