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副乡长一边拾一边说:“咱们做干部的没卵用,没让茅垭的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我给她们买一包纸,割一刀下来,用这也算咱尽了点心。”
刘书记长长叹了口气,“我今天到阳桃坡村,村长叫苦说今年的工作是没得法做了。上半年旱苗,夏天又旱穗,群众生活困难,我们又没有多少能耐解决群众的困难。大伙对我们干部有意见,说你们干部下跪我们也不得听你们的了。”
水烧热女人们都来了。刘书记说:“王副乡长给你们各人买了包纸,你们都拿着。说起来也不丑,这纸消过毒,用它不会得病。”
女人们一个个脸面泛红,笑闹着催他们快走,她们要洗洗身子。“有哪样困难你们只管讲,把你们请来就是客人,我们不能不管。”
说着刘书记和王副乡长就出了门,边走边说些计划生育的事。刘书记说:“今年咱们茅迹粮食减产,各项工作难度都大了。”
王副乡长说:“最难的怕是计划生育,我们乡的对象比哪一年都多,老百姓被逼急了,和我唱起对台戏来就麻烦了。”
“刚才她们围攻你了?”王副乡长没有将女人们追他的事讲给刘书记听,回头想起来还是个旧思想在作怪。估计她们还没有那个胆子将骑马片子扣在自己头上。就是扣了,也未必自己一辈子就倒了霉。说:“怪只怪老丁那婆娘太那个,以为爱华是你支派她烧水。”
王副乡长没有过分地说孙小英的坏话,听人说刘书记喜欢孙小英,就说:“话又说回来,也别怪她孙小英,咱们三个带家属的都是穷光蛋,那几个工资掰做几瓣用也是上月接不上下月,谁不想钱呢!”刘书记沉默片刻,又把话题转向工作说:“这样吧,这段日子我着重抓计划生育,上面限了时间的,到时候没有完成任务要挨批评。上交提留这一摊子工作放到后一步。看老丁那边的情况,如果能弄一些钱到手,咱们就少向农民要一点,下面也实在有些承受不起了。”
两人一直走出乡政府,在下边公路分路口刘书记说:“我到我妹那里去一趟,我老娘今天七十五岁生日。”
停了停又说:“原先口袋里装着十块钱,准备给老娘买两瓶罐头带去,从阳桃坡下来在陈跛子家落脚,看见陈跛子病了躺在**动不得也没得钱买药吃,就把钱送他了。”
王副乡长说:“你晓得我口袋是从来不带钱的。刚才把婆娘口袋的五块钱也拿来给她们买卫生纸了。这样吧,你在这儿等着我到供销社给你赊两瓶罐头来。”
“箅了吧,下个月发工资了再给老人家买点东西就是。”
“听说生日是不能补的。”
“你也相信那些?”刘书记停住脚,月色中他看了眼王副乡长说:“上次在县里开书记会,组织部李部长说郝乡长调走了,哪个顶这个位子合适。我说这是组织上的事。他说丁副乡长资历长,王副乡长年轻,各有长处。”
王副乡长其实知道刘书记心里希望丁副乡长上,就揣摸他今天说这话的意思,沉默片刻,说:“刘书记这个事其实还是你一句话。你是书记,乡长合不合手,是个关键。我还是过去一句老话,跟着刘书记工作心情舒畅,不在乎那个位子是正还是副,你叫我干哪样我就干哪样。”
刘书记笑了笑,“明天你把乡政府那群对象调摆好,我把大队伍从野猪垭拖过来,重点突击阳桃坡。”
刘书记不是茅垭人,他老家茅坪乡和茅垭乡一溪之隔。刘书记只有兄妹俩。父亲去世多年,兄妹俩靠母亲辛辛苦苦抚养成人,妹妹出嫁之后,母亲就和媳妇孙女一块住。孙女出嫁之后,邓金枚也住在乡政府不肯回去。刘书记见老娘孤苦伶仃一人住在老家,于心不忍,也想把老人接到乡政府来,又怕婆媳俩不和影响不好。为难时妹妹来了,用椅子扎了一个轿将母亲接她那里去了。妹妹家离茅垭乡政府不远,刘书记有空闲就去妹妹家看看老娘。刘书记一边走一边想起母亲抚养自己不容易,如今老了动不得了也没有能孝敬好老人家。就有些后悔那十块钱不该给陈跛子。一年到头,这么随手给那些困难户五保户的钱也不知道有多少次。今天硬硬心也就不会空着手给老母亲做生日去的。走得快,三里路一支烟的工夫就到了。妹夫不在家,外甥读书去了,就母亲和妹妹有一句没一句坐在屋里说白话。见了哥妹就迎出来说:“哥,我以为你忘了哩。娘的眼睛都盼穿了。”
刘书记说没忘我下村刚回来。母亲脸上就泛起了笑,“我猜想你是下村去了。”
就站起身,趔趔趄趄朝灶屋走。“娘你坐我给哥端来。”
妹从灶屋端来一大碗香香的板栗糯米饭,用油煎得黄爽爽的,冒着热气。“娘说你就喜欢吃板栗煮糯米饭。这板栗还是娘前些日子拄着棍子在后山坡上捡回来的哩。”
刘书记这时才觉得肚子好饿。他还是中午在阳桃坡村长家吃了几个红芋的。刘书记吃饭的时候,老娘就坐在他面前,昏花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儿子,一脸的慈祥。“娘,你的生日我也没有给你买什么东西孝敬你。”
“儿呀,你把公家的事情做清场娘就落心了,娘不要你买东买西。”
母亲看着儿子那个吃相,眼窝里就噙满了泪水。“快五十的人了啊,搁着千多张嘴巴在肩上,心操得大哩。”
“娘,不累的。爹那时六十多了还上山做阳春挣工分哩。”
母亲叹了口气:“你爹要住到今天,也能过上几天舒心日子了。”
老人就对儿子说:“你爹那时候脾气不大好,爱骂你们,其实他最心疼你。你小的时候爱尿床,一个老郎中说了个偏方,说是板栗煮糯米饭能治好这病。你爹就上马头岭给你打板栗,不小心从栗树上摔下来,脚踝摔脱曰,一跛一跛半夜才爬到家,肚子饿得只有巴掌厚,也舍不得吃一粒板栗。隔三天给你煮一次板栗糯米饭。有一次你妹嘴馋偷了一粒板栗吃,还遭了你爹一巴掌。”
妹如今也四十岁了,含笑说:“那时爹只喜欢哥。”
刘书记不知不觉眼圈就湿了,“妹,下个月发工资我给娘买件皮背心,天冷起来了,娘有个风湿痛病。”
“我整天蹲在火堂边,不冷的。”
娘说。“上次在县上开会,问了价,才二十几块,我是钱带少了,不然我就买来了。”
“你莫只糟蹋钱,买来我也不穿。”
母亲用枯槁的巴掌揉眼睛,“你在世面上走,口袋里莫干钱,该吃的要吃该穿的要穿。俗话讲人是铁饭是钢穿着是人的毛哩。不能外面丢人现眼。我住你妹这里饿不着冷不着,你就别挂惦我。”
儿子的喉头有些发紧。妹说:“哥,大奎前天把娘的老屋料运过来了,过些日子请个木工来合了。”
“木工钱我付。”
“不,大奎说我们付,其实也不要多少钱。”
母亲说:“妹付就妹付吧,你妹夫在外面挣钱,手头比你们做干部的还宽余。”
刘书记说:“妹你叫大奎请个好木匠,娘的这副棺材料好。”
母亲这副棺材料是他每次给娘的零用钱,娘舍不得用,一分一角积攒下来买的。十二合。要在现在是很难买到这样好的棺材料的。刘书记想起上个星期湘西锑矿环保科宋科长来茅垭乡察看污染情况时叫苦说今年锑矿不景气,给茅垭乡的污染款可能比去年要少。过后宋科长提出让刘书记给他母亲弄副棺材料。刘书记懂得他的意思。污染不污染是没有什么标准的。锑矿与茅垭隔二十里,矿里开炉炼锑那有毒气体你说污染了庄稼他说没有你说污染严重他说不严重实际上是他宋科长一句话。你给他点好处他也给你点好处。这本来是不正之风,但刘书记还是答应了。一副棺材料不过四五百块,换来的不是一万也有八千。对于贫困乡来说这可是个了不得的大数目。前天他交代丁副乡长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弄副棺材料。这时门外有狗吠,妹妹打开门就进来一个人。刘书记抬头见是孙小英。孙小英提一包东西,有罐头有麦乳精还有两盒人参蜂“刘书记你什么时候来的?”孙小英走急了,一面抹汗一面还喘气,红润的脸上挂着笑,看刘书记的目光柔柔的。“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刘书记有些惊诧。“看望伯母呀。”
孙小英一边往桌上放东西一边说:“去年听你说这个日子是伯母的生日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