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几个人心事重重,哪有这番情趣,章时弘说了,又不好反对,跟着章时弘沿着政府大院后面的小道,慢慢步出城来,过了三江大桥,不知不觉来到凤凰山下。凤凰山为宁阳八景之首。远远看去,俨如凤凰展翅。依山傍水的宁阳古城和它隔江相望。一条石级小道从山脚延伸到山顶。山中树木苍郁,古枫古樟三五人牵手也抱不住。山腰有一古刹,风摇树动,可见赭檐红瓦。发动西安事变逼蒋抗日的著名爱国将领张学良将军,曾于一九三八年十月到一九三九年十二月被蒋介石囚禁在这古刹之中。张将军和赵四小姐居住的卧室,张将军钓鱼的池塘,张将军下山观龙舟竞赛踩过的将军岩,至今都完好无损地保留着。古刹那赭漆剥蚀的墙上,至今还留有他苍劲有力的题诗:万里碧空孤影远,故人行程路漫漫。少年渐渐鬓发老,惟有春风今又还。章时弘带着几个人在古刹前停留片刻,信步上了望江楼。
站在望江楼上,的确能眺望宁阳新城全景。其实,新城还算不得城。只能从稀疏的几幢楼房和高高低低的脚手架排列趋势,估摸出新城的大概轮廓。“鸳鸯山新城有两条主要街道,分南街和北街,宽三十米,长三千米。街道两旁是机关和商店,居民区在鸳鸯山后面鹭鸶山周围的坡岗上,工业区在新城左边老岩田。这样一来,宁阳新城的布局就有模有样了。只是,移民搬迁经费有限,国家不可能给我们一个完好无损的宁阳城,我们县是穷县,这些年连工资都不能按时发,哪还挤得出多少钱。一座五万多人的小县城搬了七八年,还是现在这么个样子。你们看见没有,老城已经拆得七零八落,新城却建不起来,大街两边那些楼房为什么修到半途中却停工了,就因为没有钱。最恼火的是工厂,老厂拆了,新厂建不起,工人们的饭碗就丟了。你们不常到县里来,也就不知道我们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三天五天就有一群人到县委政府大院里去,他们要吃饭,不给钱就不动,我们有什么办法?可没办法也要想办法,他们是宁阳县的工人,我们不能不管呀。”
抛书记苦笑一声:“老伙计,你原来是没有这个游山玩水的雅兴的,我以为你进了城就变了哩,原来你是转了个大弯给我们做工作啊。我们也不缠着你叫苦了,区乡有区乡的困难,县里也有县里的苦衷,各人都有一本难念的经。我们明天回去算了。”
章时弘说:“还请老伙计多担待些,不然我这肩膀都承受不起了。”
章时弘顿了顿,又说:“上次我到省里,省里说年初有一笔移民款下来,到时候我会及时往下面区乡放的。”
“我们担心的是上面拨下来的移民经费不能全部到位。老伙计,这个款子是老百姓的救命钱,千万不能挪为他用的啊。谁挪用了这个钱,天地不容。”
章时弘的心微微一颤:“这怎么会!
移民户搬不上山,我们能把钱扣下来干别的事?”章时弘顿了顿,“不过,县里的统筹安排还是要的,上面拨下来的移民款不光是房屋的搬迁费一项嘛,其他的钱,比如土地补偿费,公路、水电和各种公共设施的补偿费,是补给县里的。县里看准的事,还是要办,看准的事不下决心办,我们宁阳就永远富不起来。”
章时弘自己为建造纸厂憋着气,但他不得不给这些来自移民第一线的同志打打预防针,他们的情绪是千万动摇不得的。这时,素娟气喘吁吁地爬上山来,看见章时弘和几个区乡领导站在望江楼上,有些纳闷地说:“弘哥,你们还真会忙中偷闲嘛,冬天的凤凰山风景怎么样呀?”几个区乡领导都认得下面这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和她打招呼,抛书记笑说:“我们是来找你这位管家要饭吃的,你再不给钱,我们就都上你家去吃饭啦。”
素娟含笑说:“去我家吃饭我可管不起,住一夜两夜没有问’题,我家房子宽得很,我爸一个人在家里寂寞得很,还真希望有几个伴说说白话。”
抛书记笑道:“住一夜两夜解决不了问题。你看我这模样,长期去你家住行不行?”素娟俏脸一红:“抛书记你当心啰,什么时候我到岩码头去对嫂子说,让她再抛你一回。”
章时弘跟着他们来到素娟面前,问素娟:“天快黑了,还来这里做什么?”素娟抱怨说:“那天你和素萍姐吵架离开娘娘巷之后,王伯一直在家生闷气。害得我爸连自己家都没归,天天陪着他。他早又不说,这会儿,他说要找刘矮子叔叔几个人唱高腔,刘矮子叔叔不在娘娘巷,去凤凰垭做上门活去了。我爸要我去叫刘矮子叔叔。”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丨1995年春)“章副书记,你陪吴科长去吧,天黑了,我们回去。”
几个人就相邀着下山去了。章时弘只好陪着素娟往凤凰山那边山垭去找刘矮子。刘矮子的老伴早已去世,家中就他和素玉父女俩。刘矮子以前在娘娘巷开银匠铺子,后来银匠铺子不让开了,被安排在县水泥厂当工人,前几年退的休。水泥厂这一搬迁,工人们没工资发,他每月的百来块退休金也就黄了,王跛子一群老伙计要他重操旧业,说你靠着棵摇钱树却受穷,不值。他真的将生了锈的家什从楼台上拿下来,重操旧业,一些旧日的老顾客还真的找上门来。前天,凤凰山那边村里一户殷实人家嫁女,要给女儿做些银器陪嫁,请他上门做活,他晚上也懒得回来了。章时弘跟在素娟的身后,有些生气地说:“你爸也太迁就他们了,没有刘矮子,他们的高腔就唱不成了!”素娟回头瞅了眼章时弘,带几分抱怨道:“你还怪我爸呀,你和王伯怄气之后,一走了之,我爸好像是他惹出来的是非一样,比哪个都急。他要急就去急吧,还害得我不安宁。”
章时弘被素娟说得不知怎么开口,跟着她默默地往那边村子走去。冬日的太阳忸忸怩怩地在灰蒙蒙的天穹斜斜地划上一道弧,就往西边的山垭沉去。
山中游人已经绝迹,寒风从林中拂过,几片干树叶从枝头落下来,飘飘扬扬掉在石级之上,发出一种沙沙的声音。那天,在给岳父大人王跛子做寿时,经不住几位老人一再逼问,章时弘对几位老人说,你们认为搬迁经费少了,往山上搬迁不够用,就不要搬迁费了,要县政府给你们照娘娘巷的样子修一条街,达不到要求就不搬迁。如果全县二十万移民都像你们一样,国家再增拨二十个亿都不够。宁阳县只有一个政策,这就是将移民搬迁经费发放到移民户手中,移民户自己搬迁。县里只负责通水通电通路,对谁都没有特殊政策。八年前县政府就曾明确地答复过你们。他当时话没说完,王跛子就发起火来,说县政府不修娘娘巷,他决不搬迁,要他搬迁就抬他的尸身上山。其他几位老人也跟着吵闹,说的和王跛子同样的话。热热闹闹的寿宴,被弄得不欢而散。章时弘真不理解,宁阳县十五万农民在土地被淹、房屋被淹、资金短缺的情况下,也能咬紧牙关搬迁到荒山野岭上去落脚生根,他们还得抛汗脱皮去开垦荒山,用肩膀把山脚的泥土一点一点挑上山坡,向寸草不生的山坡要粮。相比之下,城里的居民搬迁就要容易得多,再困难手中还有个粮本本嘛。特别是娘娘巷这一群老人,胡搅蛮缠。连素萍也帮着她父亲数落他,说他全然不把老人们的意见放在心上。你手中握着二十个亿,拿几千万出来还不是牛身上拔毛。那个王吉能更是火上浇油,使得老人们更对章时弘有意见了。章时弘忍无可忍,说话的声音也就大了许多:“你们算过账没有,这几千万放到农村去,能修几十个自来水站,能架几十处高压电线,能修通几十个村的公路。你们知道不知道,三江电站明年元旦关闸,我们几十年辛辛苦苦搞起来的农田基本建设全都毁了!
农村十五万移民,他们自己劈屋场,自己请工搬迁,重建家园,钱不够,县里也不管了,他们自己想办法解决。为什么娘娘巷人要搞特殊政策,要县里统一搬迁,你们等着上山住新房,街巷的模样还要像娘娘巷一样,你们就不想想,这可能么?别说资金不允许,就是资金宽裕,我也不会同意一个县有两种不同的移民政策。”
章时弘说完,气冲冲地离开了娘娘巷。“弘哥,王伯的脾气,你也知道,那天有些话是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素萍姐心疼她爸,王伯妈去世得早,素萍姐不依着王伯,他会怎么想呢?”章时弘说:“这些日子,我也设身处地地反省了一下,我那老岳父,从小生活在娘娘巷,对娘娘巷怀着深厚的感情,突然要搬走,一时间是舍不得,故土难离啊。但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搬迁经费太少,二是他们希望搬上山去之后还做生意,赚钱,把曰子过好一些,这是无可非议的,但百样事都得有个道理才行。”
章时弘重重地叹了口气:“今天,抛书记他们到县里来汇报移民搬迁工作。真难啦,素娟,你在城里长大,不知道农民的疾苦,那真叫苦啊。岩码头区本来就贫困落后,责任制之后,才稍稍好一些,农民们盼星星盼月亮盼穿了眼,好不容易有了碗饭吃,弄了个温饱。这一搬,一切又全都没了。向荒山要粮,那些荒山野岭长出的茅草也才一尺高,长出的苦竹都歪歪扭扭,贫瘠得鸟雀屙屎不长蛆。向荒山要钱,荒山上一无木材二无矿藏。搞庭院经济,大栽经济林,栽下的果树一年两年能结果么?那些已经搬上山去的搬迁户,这些年口角角里积攒下的一点粮食,手指缝里攒下的一点钱,全填进去了,人上了山,也揭不开锅了。有的地方连水也喝不上。过去在山下,有江水,有泉水,有井水,住在半山坡上,泉水没了,井水也没了,下山挑三江的水吧,上山下山一个转就小半天。现在是冬天,吃水的问题还不突出,到了热天,问题就来了。”
章时弘顿了顿,“我是农家子弟,要不是因为考上大学离开农村,成了个端国家饭碗的干部,我也会是二十万移民队伍中的一员。八年前,我被推上了这个位置,这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我担心我挑不起这副担子。可是,挑不起也得挑啊,二十万人交给了你,你能不管么?”章时弘显得有些激动,打住话,有意想平静一下心情。停了片刻,又说:“可是,不能说有困难就不搬迁!
三江电站是国家八五规划重点建设项目,建成后可以缓解几个省的工农业用电问题,每年可为国家增加工农业产值近千个亿,我们宁阳库区二十万移民,有多大的困难也要搬,因为值得。”
没有多少暖气的太阳已经坠落到山那边去了,也许由于走得太急的缘故,将一块霓帕遗落在西边天角,是橘红,是蛋黄,是胭脂色,慢慢又被袅袅升起的缕缕暮雾掩盖。那三江,从暮雾缭绕的群山中奔涌而来,在这里浪了浪身子,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半月形河湾。宁阳城像一位还未打扮熨帖的苗家秀女,羞羞答答地依于三江之畔,像是在向这雄性的**不羁的情人吐露她的默默之情。而三江,却是潇洒地、大度地、急不可耐地向山外奔去。大海,才是它的归宿。“我准备到省城去一趟。搬迁工作只剩下最后一年了,可是,二十个亿的移民搬迁费才拨下来十三个亿,省里得赶紧拨些钱下来才行。”
章时弘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脸庞,此时此刻像是刀砍斧劈一般,在渐渐消逝的晚霞之中,雕刻着许多的焦虑和不安,“从省里回来之后,我想再下去一段日子,看能不能摸出点道道来,一是创造条件克服困难,在资金短缺的情况下尽快完成搬迁任务,再就是要搬一户,站稳一户足跟,决不能出现搬上山去之后,碰到了困难,复又往山下搬。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影响就大了。”
倦鸟归林,寒风瑟瑟。凤凰山被瑟瑟的霜风摇曳着,变得格外空寂、冷清。俩人一前一后,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石级路,走出凤凰山幽深的林子。“这些苦衷,我从没对谁说过。连你素萍姐也没说过,对她说没用。我开始做副县长,后来又做副书记,她感到很荣耀,说如今好了,该把日子过得舒适一些了。我说做了领导只怕不会比过去有多少改观,要她不要有这种打算。她说我是憨宝,如今有多少人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有几个人做公仆讲奉献,有权不为自己谋点利益,过时就作废了。你想想,我还有什么跟她说的。”
素娟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十六年前,当素萍姐将这位相貌英俊衣着朴素的弘哥带到王伯面前时,王伯并不怎么满意这位出身农民家庭,在乡下做农业技术员的女婿,说他穷酸,说他土气,说他配不上他的女儿。可小小年纪的素娟却在素萍姐面前替章时弘说话。原来,素娟还在刚刚懂事的时候,就知道章时弘这个名字了,她的父亲常常说起他曾经教过的一个名叫章时弘的学生,来自农村,家里很穷,因为凑不齐学费,每年的寒暑假都要在三江拉纤挣钱。开学了,每个月十五元钱的生活费也交不起。星期六,他要走四十里路回家去,用竹筒包一些没油没盐的酸菜到学校吃,时间久了,酸菜馊了,就在饭里泡白开水。但他读书特别刻苦,毕业时以高分考上了农学院。其实他完全能够报考更好的大学,热门的专业。可是他没报。他说他读书的目的,就是学了知识再回到农村去,建设家乡,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让父老乡亲都过上好日子。吴书成要自己的女儿少一些娇气,少一些懒惰,像章时弘那样,多一分志气和毅力。后来,她上大学去了,章时弘也从农业技术员一步一个脚印地成了副乡长、乡长、乡党委书记、区委书记。素娟大学毕业的前一年,章时弘被调到县政府工作,年纪轻轻就被推上副县长的位置,挑起了宁阳县二十万移民这副沉重的担子。素娟常常想,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如果有千万个弘哥这样有才干,又能扎扎实实工作的干部,那该多好啊。“弘哥,我理解你。”
素娟由衷地说。听到素娟亲切的话语,章时弘紧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素娟,我从内心感谢你这么些年来对我的支持。”
他望着身边这个出身书香门第,业务能力强,又极有修养的年轻女人,几年来,要不是她兢兢业业工作,替他处理许多棘手的问题,自己遭遇的困难会更多。“素娟,你和吉能谈得怎么样了?”许久,章时弘这样问道。“别提他了。”
素娟显出一种忿忿然的样子,“我把他看透了,一个十足的庸俗之辈。”
章时弘心里微微一惊,劝道:“素娟,你不能犹豫了,吉能看上去还不错的,人才不错,工作听说也还行,还会摄影。”
素娟大学毕业回到宁阳的第三年结了婚。当时在县委宣传部做新闻干事的沈新民在她面前信誓旦旦,追她差不多要追疯了。可是,他们一块只生活了两年,他就离她而去,说是下海闯一闯,到海南的一家报社做招聘记者,再后来,就与一个南方姑娘同居了。素娟便和他分了手,只身一人生活至今。章时弘觉得素娟是该有个家了。素娟秀眉紧皱,语气十分果断:“将来独身过日子,我也不会嫁给这个王吉能。”
“怎么耍小孩脾气?什么事值得这么生气?”“那天王伯做寿,他借口到娘娘巷拍照片,就赖在王伯家不走了。我说你不走就不走吧,但说话要注意一些,这些老人对搬迁有抵触情绪,你别给他们火上浇油。他倒好,我的话没说完,他就对老人们说县里已经开了会,肖县长拍板修怀宁街,拨款两千万,连同娘娘巷居民的八百万搬迁费,共计两千八百万。他们高兴得不得了,还一个劲夸奖他是个人才。这个无赖,他以为王伯他们高兴了,他这个女婿就做成了!”章时弘这时候才知道,那天走进娘娘巷,话没说上三句,老爷子就问他修怀宁街是不是真的,后来就对着他发牢骚。原来这个王吉能在前面使了药。就说:“别计较这些小事,他可能是想宽一下老人们的心。”
“这是小事吗?他这是给移民搬迁使绊子,给你制造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