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介石就要结束访问印度回国了,驻印盟军英方的外事人员告之史迪威将军一行就要飞抵印度,请示蒋委员长在何处晤面。蒋介石非常懂得所谓下马威的作用,遂以大国领袖的口吻淡然地答说:
“我知道了!史迪威将军晋见我最好的地方是中国,要么就在缅甸战场。”
新德里始建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是大英帝国为了显示对印度享有的至高至尊的统治权而建造的新首都,“其布局当然宏伟雄观,宽阔的空地,通往各政府大厦的很好的街道,市容十分齐整”。史迪威在此停留的目的,主要是想通过英方了解缅甸战场的态势和有关的情况。为此,他参加了总司令举行的一个会议。史迪威的日记记载说:“这个总司令部很大,足以容纳我们的陆军部”;“房间坐满了(英国的)中将、少将和准将等军官。我发言后便开始提问,除军需官外没人了解任何情况。他们将着手采取行动,但于事无补……令人伤脑筋的是,在缅甸的军需品只剩下很少一些了,他们将转向左翼,向北撤退”;“有关英国人的消息还是老一套。没有伤亡,没有战斗”……
总之,驻印英军高级将领给史迪威的第一印象实在是太差了!这里的人们依然“喜欢喝鸡尾酒”,可史迪威却“一直在到处奔走,同各方面进行联系,熟悉……必须与之打交道的诸多机构,忙得焦头烂额,以至于连日子也搞不清了”。他为了尽快进入临战的状态,遂决定告别娱乐升平、灯红酒绿的新德里,飞往加尔各答会见韦唯尔将军。
韦唯尔将军与史迪威同庚,是一位职业军人。他身材魁伟,性格内向,常常令人生畏地一言不发。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在比利时伊普雷夫战场上失去了一只眼睛,人送绰号“独眼将军”。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以后,他在中东先打了胜仗,继之又在中东败北,令他沮丧。不久,他又调往印度担任总司令。现在,由于马歇尔将军在阿卡迪亚会议上提出每一个战区内的盟军实行统一指挥,他又被任命为爪哇至缅甸大约二千英里范围地区的司令,在“一片难以防守和正在腐烂的阵地上,抵挡日军计划十分周密的猛烈进攻”。
韦唯尔作为一名军事家清醒地知道:他这位被仓促任命为英、美、荷、澳联军司令所统帅的部队已成惊弓之鸟,很难抵御日本军队的进攻。就在新加坡陷落的第二天,他曾经给丘吉尔发了如下这则悲观的电报:“失去爪哇,虽然无论从哪一种观点来看都是一个严重的打击,但并不是致命的打击。因此不应作出努力来增援爪哇,这样做可能危及缅甸和澳大利亚的防御。”结果,爪哇不久陷落,韦唯尔将军不幸受伤。
英军在缅甸根本就谈不上防御,加之缅甸人民仇视英国殖民主义者,没有任何办法可以阻挡日军沿着锡当江朝仰光推进。这些“英国佬”认为如日本逼近仰光,切断纵贯南北的铁路线,自己连安全撤退都来不及了。因此,他们想的是如何尽早、尽快地向印度撤退。接着,毫无斗志的英军在锡当江大铁桥遭到毁灭性的惨败,进一步加速了大英帝国在缅甸的崩溃。就在日军逐渐缩小包围圈,用机枪扫**守桥的英属印度军的时候,驻守缅甸的英军司令部作出决定:炸毁锡当江大铁桥。
二月二十八日,负伤的韦唯尔将军终于从即将失陷的爪哇飞到了加尔各答。
加尔各答是印度的前首都,记录着印度的古老文明和近代民族的耻辱。由于英国把首都迁往德里,这里的市政建设处于停滞的状态,古老的房屋年久失修,狭窄的街道拥挤不堪,使得这座通往缅甸的古城真是肮脏极了!史迪威驱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赶到机场,见到了大败归来的韦唯尔将军等人。他发现这位盟军司令“疲惫不堪,情绪沮丧,完全被打垮了”。旋即,他陪同韦唯尔将军驱车赶到政府大厦,在阴暗的餐厅里一边用餐,一边听韦唯尔讲述盟军三个月来的败绩。最后,这位英国的“独眼将军”哀叹:
“大势已去,不可逆转了!”
诚如前文所述,由于历史的原因,史迪威就像许多美国人那样对英国人怀有恶感。现在,他终于见到了“讲排场,比资历,会享受”,但一见到日本人就投降逃跑的英国将军,昔日的恶感一下变成了鄙夷的情绪。所以,他边听韦唯尔大言不惭地讲述自己“走麦城”的军事败绩,边幸灾乐祸地想到了这样一句话:“英国佬终于威信扫地了!”然而当他想到自己未来在缅甸的使命,就又不得不发出这样的提问:
“在缅甸战场上,英国军队为什么会失败得这样惨呢?”
“简单地说,我们英国军队从未受过热带丛林战的训练,行军离不开车辆和公路,又不会步行作战,实在对付不了日军的路障战术。”
“日本和英国在地球上的纬度相差不多,为什么日本的军队能适应缅甸的热带丛林战呢?”
“一言难尽。”韦唯尔频频摇头,连连喟叹,不知该如何回答史迪威的提问,最后,他无可奈何地想了想说,“等你到了缅甸战场就全然明白了!”
史迪威实在不满意这种回答,但又不想过多纠缠这种难题,遂又转移话题:
“仰光能守得住吗?”
“必须放弃!”韦唯尔断然说罢,用一只眼睛看了看震惊不已的史迪威,复又加重口气地说道,“就是中国军队能赶到仰光,也挽救不了这座城市的陷落。”
“我们为什么不主动进攻呢?”
“你有所不知,缅甸山区的密林和瘴疠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碍,要通过这些山区发动一场进攻战役,在军事上讲是不可能的。”
韦唯尔不知该如何作答,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我在缅甸的使命是什么呢?”
“你作为中国战区的参谋长,去询问战区最高统帅蒋委员长吧!”
史迪威怀着极其复杂的情感,告别了败军之帅韦唯尔将军,由印度的加尔各答搭机东飞,按照预先约定,赴缅甸腊戍晋见指示军机大事的蒋介石。他步出飞机,见到前来欢迎的竟然是中国军界老友商震将军,二人十分亲热地拥抱在一起。
商震,字启予,于一八八八年生于河北省大城县苦水雾村。商震甫离襁褓,其父就为仇家所杀,其母贫苦无依,只好携儿女改嫁。这在商震幼小的心灵上打下了难以泯灭的烙印。他十七岁入保定陆军速成学堂学习,并加入同盟会,后因“煽动革命”被校方开除,从此开始了戎马倥偬的军旅生涯。他先后参加滦州起义、护国讨袁,并成为晋中名将。也就是在这期间,他和史迪威相识,并结下了深厚的私谊。中原大战结束之后,商震归附中央,先后出任河北、河南等地封疆大吏。全面抗战之后,他转战各地,后调重庆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办公厅主任。珍珠港事件爆发前夕,他率领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飞抵仰光等地,作为期两月的军事考察,写下了洋洋三十万字的报告书,可惜不为英方重视,致使东南亚诸国——尤其是缅甸战局惨败。时下,他因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被选为高级幕僚,陪同蒋介石出访印度,接着又作为前考察团长随蒋介石来缅甸腊戍为远征的将军们鼓气。他和史迪威相见过后,指着一位年过半百的将军介绍道:
“这位是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团长林蔚将军。”
史迪威并不认识林蔚,但他在美国时就从有关材料获悉,林蔚是浙江人,为蒋介石的“乡党”,多年以来都受到蒋介石的宠信,历任军界要职。珍珠港事件爆发前夕,他作为中国缅印马军事考察团副团长辅佐商震将军考察。不久,应英国方面的要求,中国为共同防守滇缅公路成立军事委员会驻滇参谋团,林蔚被任命为团长,负责筹划中英有关作战事宜。聪明的史迪威早就知道,未来他在缅甸指挥作战的军事协调人必然也是这位林蔚。因此,他主动地握住林蔚的手说道:
“希望你我合作愉快!”
“一定会愉快的!”林蔚有些刻板地说罢,转身指着一位洋派头的书生,“他……”
“是我的老朋友,我国哥伦比亚新闻学校的毕业生董显光!”史迪威转而握住董显光的双手,操着英语半开玩笑地说,“老弟,官运亨通啊,都当上了副部长了!”
史迪威原本就不喜欢董显光,他认为董是中国虚假夸张的战报的制造者。这次战地相见,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非常厌恶这个人”,并进而写道:“油滑,虚伪,他表面上对我的到来感到很高兴。”
这时,中国驻缅甸军事代表侯腾少将主动晋见史迪威,旋即引史走到一辆军车跟前,指着一位年轻的陆军上尉介绍:
“他姓王,在我手下任参谋。”
王参谋向前跨出一步,双腿并拢,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算是向史迪威晋见的礼仪。
史迪威先是一怔,继之是面色沉沉,并蹙起眉头,用一种鄙夷的口气,直接用汉语毫不客气地问道:
“你是哪位大官的子弟,能有机会到缅甸来当份好差事?”
出乎史迪威所料的是,这位年轻的王参谋猝然变色,就像是受到了极大的人身污辱,怒目而视,不肯答话。
“孩子,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史迪威缓和了一些口气,依然是惊诧地问道。
“不对,他是一个平民的儿子。”侯腾唯恐王参谋当场发作,说出一些不礼貌的话来,便匆忙代为答说。接着,他又指着王参谋下颌的伤疤说道:“他虽然年轻,打仗却很勇敢,日本鬼子还在他脸上留下了这个印记呢!”
史迪威边听边审视王参谋的表情,微笑着点了点头,并主动地用力握住王参谋那只很不情愿的手,颇动感情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