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如前文所述,由于视权如命的英国人不愿把缅甸变成中国的附属国,使得盟军中国战区最高统帅蒋介石不能染指盟军在缅甸的军权。同古会战失败了,盟军司令亚历山大将军责难推诿。同时,亚洲人民与在缅盟军官兵都再次看清了大英帝国的虚弱、亚历山大将军指挥的无能。
再者,就在史迪威飞赴重庆的七天中,英军“士无斗志,一经与敌接触即行溃退”,“四月一日突破英军阵地普罗美,五日占察叶特模、乔克巴当,六日放弃亚兰谬”,以后逐日撤退不停。有准确消息说:亚历山大把全部溃败的英军集结在靠近印度的西路,并主动请求中国军队接防,其目的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把所余英军安全撤到印度。这表明丘吉尔已经决心变死守缅甸为弃缅保印,进行战略转移。换言之,未来的缅甸战场必然是从属于中国战区的。但是,蒋介石作为战区最高统帅,如何逼亚历山大将军——实际上是逼英国首相丘吉尔交权呢?他历经深思熟虑,遂决定采用“捧得高,摔得重”的策略,让高傲的英国人双手把缅甸战场的军事大权交出来。
四月六日晚七时,蒋介石按此既定方针和亚历山大举行会谈。不知所以然的史迪威事后写道:“蒋介石竭力恭维。”但是出乎史迪威所料的是,蒋介石的“恭维”却换来亚历山大让权,决不指挥中国远征军。“亚历山大阐述了他自己的理由”之后,竟然主动提出:“和睦地分手。”
何为“和睦地分手”?把话说白了,亚历山大这位盟军司令体面地自我解除刚刚争来的军事指挥权。对此,蒋介石依然高姿态地说:“中英联军统由亚历山大将军指挥。”同时,他又顺坡下驴地说:“同史迪威将军商量,他全权指挥中国军队。”接着,蒋介石反客为主,竟然以上对下的口吻要求亚历山大将军:坚决固守英军的阵地。对此,亚历山大将军只好当面允诺——尽管他私下已经做好了退守印度的准备。这样一来,蒋介石实际上变成了真正的驻缅三军统帅,对有名无实的亚历山大将军下达了作战命令。
就这样,蒋介石不露声色地完成了飞赴缅甸的第二大任务。
蒋介石深信传统的带兵格言——“打架要靠亲兄弟,征战还需父子兵”的内涵,这也就是他主持黄埔陆军军官学校并以此为基业发展他的“八千子弟兵”的目的。中国远征军的指挥核心均出自黄埔,其中像杜聿明、戴安澜等人又是黄埔嫡系中他的亲信,他有责任看望并安抚这些弟子,使之为他尽忠卖命。这也就是他此行的最重要的第三项使命。
为此,蒋介石偕夫人宋美龄、史迪威、罗卓英会见了指挥同古会战的杜聿明、戴安澜以及其他入缅作战部队的军官。首先,他指出:“同古战斗,第二○○师是完成了任务的,战术战斗都比较成功。我远征军既不能适时适地集中主力与敌决战,那么予敌以一定打击之后放弃同古,保持战力,选择另一有利时机,再集中主力与敌决战,这是合乎战略、战术原则的。”谈到中国远征军在同古会战中的表现,他颇为激动地说:
“同古会战向全世界表明:我军的黄埔精神战胜了日本皇军的武士道精神!”
与会的中国将官下意识地猝然起立,以最热烈的掌声回报蒋介石给予的高度评价。
史迪威却被这意外的情景惊呆了!他忽而看看蒋介石那傲岸而严肃的所谓统帅风范,忽而瞧瞧与会的中国将官那受宠若惊的表情,终于从这热烈的掌声中渐渐悟出了这样一个道理:蒋介石是中国远征军真正的军事权威,而自己什么也不是。因此,他那尴尬的表情中带有几分愤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蒋介石或许是完全猜透了史迪威的内心活动,随即又大声补充道:
“这是和史迪威将军的指挥分不开的,今后,为了远征缅甸的最终胜利,你们要无条件地服从史迪威将军的指挥!”
史迪威内心中的不悦遂又被欣喜所取代,他庄严地站起身来,朝着带头向他鼓掌祝贺的蒋介石行军礼,旋即又学着中国人的样儿拱抱双手,满面生辉地向鼓掌的中国将军们表示感谢。
在这次接见中,蒋介石注意到了杜聿明那不悦的表情,行前又单独召见了这位永可信赖的弟子,算是一种补偿。会见期间,杜聿明报告说:撤出同古之后,“当晚令新编第二十二师以一营在叶达西占领前进阵地。掩护主力在斯瓦河南北岸构筑逐次抵抗阵地,三十一日下达正式命令。这一战斗的目的是掩护主力集中,准备平满纳会战。其所以称为逐次抵抗战斗,是根据当前地形,敌我战术特点,缅甸交通运输腐化,主力集中无法预计,以及同古被围的教训等等,确定我军掩护部队不必固守一地,利用隘路预设纵深阵地,逐次抵抗优势敌人的攻击;在诱敌深入我阵地内,尚未立足时,埋藏的地雷炸弹一齐爆炸,两侧埋伏狙击兵配合我正面部队,一举反击消灭敌人。……其间激烈战斗亦达十二日之多,使敌人伤亡惨重,寸步难行。我军则达到以少胜众、以劣制优的目的”。最后,杜聿明颇有情绪地说道:
“史迪威将军不顾战场态势的变化,一味强调进攻,是错误的,以此谴责第二十二师也是不公允的!至于该师师长……”
“我全都清楚,不必再说了。”接着,蒋介石把话题一转,“你对举行平满纳会战有何想法?”
平满纳位于同古以北的地方,我远征军第二○○师自同古突围之后,即退守平满纳一带。另外,我第九十六师奉命据险扼守平满纳以北。史迪威等人分析,日军陷同古之后,必然乘胜挥师北指,遂决定第五军主力在平满纳预设伏击圈,由掩护第二○○师撤退的新编第二十二师在第一线逐次阻击日军北犯,并将其吸引到第九十六师阵地前,乘敌攻势顿挫之机,举第五军全力反攻。这就是史迪威为挽回同古会战的败局,亲自主持制订的所谓平满纳会战。
但是,在平满纳会战提出之前——史迪威在重庆期间,杜聿明根据战势的发展,提出并报请蒋介石批准了平马道会战方案。他的计划是:“以第九十六师在平马道东西之线构筑坚固阵地,拒止并消灭敌人;以第二○○师、新编第二十二师置于东敦枝、萨斯瓦之线,同英军保持联系,待机出击;以第六十六军(四月上旬可在曼德勒集中完毕)置于央米丁、乔克巴当之线,乘敌在第九十六师阵地前攻势顿挫时,全线反攻,将敌包围于平马道至平满纳间歼灭之。”实事求是地说,史、杜两人的计划指导思想基本相同,只是决战地域和使用兵力略有不同,目标则完全一致,都是迅速歼灭敌军,扭转战局。所以,杜聿明稍加思索,十分大度地说:
“校长批准哪一个方案,学生都会竭尽全力实施之。但我以为问题的关键并不在这里。”
“你是否担心参加会战的西翼英军不积极配合?”
“是的!如果英军在会战期间突然从西线溃退,敌人就会自西线跟进,包抄我参加会战的主力部队。”
蒋介石沉默片时,微微地点了点头。
“我还担心我军据守的会战东线被敌军攻破,如果一旦出现这种局面……”杜聿明突然终止自己的话题,用眼扫了一下蒋介石那严肃而又沉郁的表情,复又说道,“那不仅会导致平满纳会战的失败,而且连我远征军回国的退路都被切断了。”
蒋介石沉默了相当长的时间,他蓦地站起身来,走到沙盘前,望着沙盘上所标示出的战争态势陷入了凝思……
同古突围之后,盟军在缅甸的部署是:右翼西线毗邻印度,全部由英军以及英缅军和英印军防守;东线是通往中国云南西部边陲重镇畹町、芒市的必经之路,由中国远征军第六军驻守;中线,也就是同古至曼德勒、密支那一线,是阻止日军北侵的正面战场,由杜聿明的第五军节制。为增强中线正面战场我军会战的实力,急调张轸统帅的第六十六军挥师入缅,急驰曼德勒以南支援会战的部队。蒋介石作为中国战区的最高统帅非常清楚:右翼西线的英军溃败后,他们可以安全地退往印度;一旦我左翼东线被敌人突破之后,我入缅抗战的三个军就失掉了回归祖国的退路。因此,他非常严肃地问道:
“我军坚守的左翼东线有什么问题吗?”
杜聿明没有正面回答蒋介石的问话,只是策略地指出:由于同古会战未成,放弃控制毛奇公路的要镇,既不能达到收复仰光的目的,反使敌人从毛奇公路向我军大后方腊戍**。接着,他又严肃地点出:在正面战场同古会战期间,东线毛奇公路方面仅有敌人一个联队策应。时下,同古业已失守,实际上等于打开了通往中国云南的大门。最后,他显得十分沉重地说道:
“我最担心的是敌人向左翼东线增兵,这不仅会动摇我正面战场即将开始的平满纳会战,更重要的是断掉了我军归国的通道。”
蒋介石再次微微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并有了解决的办法。
是日夜,蒋介石召见同古突围的第二○○师师长戴安澜将军,“与他同住一夜,予以慰勉”。算是一种最高的精神奖赏。
翌日——四月八日,蒋介石在了解并分析了诸方情况之后,感到就要打响的平满纳会战不容乐观,遂约杜聿明、戴安澜等人陪他同车北上,巡视缅甸军事重镇曼德勒。他看到从梅苗到曼德勒间汤彭山脉一带,山峦重叠,十分险要,遂对杜聿明等人说了如下这段话:
“平满纳会战十分重要,必须鼓励将士一举击败日寇,进而收复仰光。万一日寇后续部队增加,我军也不要勉强决战,退一步准备曼德勒会战,或把握住这个山口与敌作持久战。”
杜聿明听后颇以为然。但是,当蒋介石再次向杜聿明正式明确指挥关系的时候,杜可能考虑到未来还会和史迪威发生歧见,遂也再次郑重地复述他和史迪威在同古突围时的争吵,并满腹怨气地说了这段话:
“如按照史迪威的命令,第二○○师早已断送了,他既不了解军队的情况,也可以说不懂战术。”
蒋介石明白杜聿明发此牢骚的真正目的: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争吵怎么办?谁负就要开始的平满纳会战的责任?蒋忙拦住杜的话题,应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