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辆公家的吉普车,卷着一路黄尘,拐进了东兴村后山那片被废弃的罐头厂旧址。
这里原本是六十年代大炼钢铁时留下的几间红砖房,后来做过罐头仓库,再后来就荒废了,平时连野狗都懒得往这儿钻。
如今,窗户被厚厚的黑布蒙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里透出一股子沉闷的嗡嗡声。
张华推开那扇生了锈的铁门,一股子混合着霉味和甜腻粉尘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没开大灯,只在几张拼凑起来的木桌上方吊了几盏昏黄的白炽灯。
十几号东兴村的年轻后生,个个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身上穿着看不出颜色的旧工装,正在那儿忙活。
有的在用石磨碾压着什么,有的拿着细筛子一遍遍地过筛,还有几个正在用那种最原始的封口机给塑料袋封口。
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白色粉尘,在灯光下像是一群群飞舞的微小昆虫。
“阿华,你来了。”
文东正蹲在一台改装过的粉碎机旁调试皮带,见张华进来,连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迎了上来。
他脸上也挂着个口罩,只露出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霜,看着跟个刚从面粉厂出来的老师傅似的。
“怎么样?进度赶得上吗?”张华没嫌弃这里的脏乱,随手拉过一张瘸了腿的凳子坐下,目光在那堆积如山的半成品上扫了一圈。
“放心吧,弟兄们连着干了三个通宵,机器都没停过。”
文东嘿嘿一笑,转身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包己经封装好的成品,递到张华手里:“你瞧瞧这成色,要是没那股子甜味儿,我都差点以为咱们真在干那掉脑袋的买卖了。”
张华接过来,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白色的结晶粉末。
他把袋子举到灯光下,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那粉末细腻均匀,在昏黄的光线下折射出一种冷冽的晶体光泽。
无论是颗粒度还是那种特有的质感,都跟他在前世卷宗照片里见过的“西号”几乎一模一样。
“配方调过了?”张华伸出手指,隔着塑料袋搓了搓,感受着那种沙沙的触感。
“调了。按你说的,七分冰糖,三分明矾,又加了点墙皮刮下来的大白粉增色,最后过了两遍一百目的细筛。”
文东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子得意:“昨晚我特意找了个以前吸过那玩意儿的老鬼,蒙着眼让他摸了摸手感。那老鬼手都在哆嗦,愣说是极品货,还问我是哪条线上搞来的。”
“没让他尝吧?”张华把袋子扔回桌上,语气骤然一冷。
“那哪能啊!”文东连忙摆手,那一脸的精明劲儿从口罩后面透出来:“这玩意儿一沾舌头就露馅,那老鬼刚想伸舌头,就被我一脚踹出去了。我告诉他这是剧毒的新货,沾一点就要命。”
张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那排正在封装的工人身后。
看着他们熟练地将那些“致命毒药”装进袋子,再用封口机压实,最后整整齐齐地码进一个个伪装成海鲜干货的纸箱里。
这哪里是什么制毒工厂,分明就是一个简陋的糖果加工作坊。
但这批“糖果”,过几天就要在那场惊天骗局里,变成收割毒贩性命的镰刀。
“记住了,防潮是关键。”张华拿起一颗散落在桌上的冰糖碎屑,随手弹进垃圾桶:“这几天海上湿气重,要是受了潮结了块,那就是一眼假。还有,让弟兄们嘴巴都严实点,这事儿要是漏出去半个字,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明白。”文东收起了嬉皮笑脸,眼神变得狠厉起来:“这帮人都是村里的死忠,家里老小都指着咱们吃饭呢。谁敢多嘴,不用你说话,我首接把他扔海里喂鱼。”
张华拍了拍文东的肩膀,手指上沾了一点白色的粉末,他漫不经心地拍掉:“行,这儿交给你我放心。抓紧点,那边的鱼饵己经撒下去了,咱们这网要是织得慢了,鱼可就跑了。”
说完,他没再多留,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的厂房。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张华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空气,把肺里那股子甜腻的味道置换出去。
他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拉开车门,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头咆哮的野兽,朝着黄龙镇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