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我伸出手抹了抹她的眉梢。
妈妈高兴地抱住了我,在我脸上亲了一口。那天晚上,她和外婆关在房间里聊了半个小时。当她们出来时,外婆夸张地抱住了我,用她沙哑的声音说:“你妈也对你使了那一招‘可怜兮兮’了吗?”
我笑了,低声问外婆:“是的。然后妈妈是不是还亲了你一口?”
外婆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什么了不起的推算一样,她苦笑了一下:“这个吻算不算一个恶魔之吻?”
话虽然这样说,但当天外婆就布置了我的房间。其实我的房间一直在那儿,窗外有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一张白色栏杆蓝色海浪靠背的海盗床,床的对面是我的书架,一整面墙的书架,靠着一个四角梯子,非常稳固,但是我从来没爬上去看过,那是妈妈在家里的时候看的书。我的书都在下边三层,在我伸手就能够得到的地方。
我最喜欢的书是《彼得·潘》。我请求外婆读《彼得·潘》给我听,她佝偻的身影被灯光映照在墙上,却像是一个手执大剑的战士。
“为什么彼得·潘不愿意长大呢?”
“你觉得呢?”
“是因为他觉得大人没有满口乳牙,不够酷吗?”彼得·潘有一口珍珠扇贝般的乳牙,让他很特别,不是吗?
外婆拉了拉我的被子:“我觉得彼得·潘不敢进入成人的世界是因为恐惧呢。”
“是他不够勇敢吗?”
“不。他很勇敢,但是他不想勇敢,他一直在逃避。”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于是我脱口而出:“妈妈希望我勇敢起来,是不是因为有我不能逃避的事情在等着我呢?”
外婆眨了一下眼睛,我发誓她犹豫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夸张地笑了起来:“宝贝你想多了。”
这通常是大人为了掩饰某个秘密而说出来的话。外婆合上了书,站了起来,告诉我:“快九点钟了,宝贝你该睡了。”
“可以留着一盏小夜灯吗?”
“可以。”外婆爽快地说,“要留小蜜蜂还是小海豚?”
“小蜜蜂。”我毫不犹豫地说。海豚很可爱,可是一点攻击力也没有,但是蜜蜂就不一样了,它们可以为了一个挑衅而付出生命,外婆说这太鲁莽了,但是妈妈说这是一种壮士断腕的决断。不管怎样,单独一个人睡的晚上,我希望有小蜜蜂做伴。
外婆掩上门走了出去,我屏息听着她的脚步声。很奇怪,我什么都听不到,我吞了一下口水,感觉到那片树影不是影子怪,而是变成食人魔了。食人魔是一种庞大的巨兽,它们躲藏在迷雾之后,潜入村庄抓走人类小孩。从来没有人看到过食人魔,所以我在想象那片树影的时候一边告诉自己好蠢,可是又无法控制自己的想象。和自己的恐惧争斗,真的是蛮辛苦的一件事,不论是对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还是对一个八十五岁的老男人来说都一样。
我吐出了一口气。这时候我听到了门外有轻轻的响动,像一只昆虫想要静悄悄地爬过树叶,却又想炫耀自己那美丽的羽翼一样,发出的细微的、恰好让人察觉得到的声音。
我透过门缝望了出去,隐约分辨出那是外婆的绣花鞋,外婆自己纳的鞋底,自己绣的小花。她的鞋子大多都是黑色的,可是总会别出心裁地绣上一朵花纹繁复的花朵。更让人不解的是,她绣花也总是用黑色线,所以你若不是一个足够细心的人,是没有办法发现她的鞋子上藏着的大片大片的花朵的。
可是我是谁?我一眼就能分辨出外婆的绣花鞋。外婆就在门外。让我一个人单独睡是她向妈妈妥协,可她是一个斗士,她总能想出别的办法来抗争。比如,在我的房门外等我睡着。
“外婆我爱你。”我的音量不大不小。
站在门外的外婆咳嗽了一声,她应该有些害羞了,一害羞她就不自然起来。这真不是一个好心态。我笑了一笑,把被子拉低了一些。外婆什么时候离开了,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很快就睡着了。
从这一个晚上开始,直到我七岁那年的春天,外婆一直都在门缝里露出她的绣花鞋,我也再没有畏惧过影子怪或者食人魔。我是一个幸运的小孩,但应该不是唯一一个。我妈妈也曾经是一个幸运的小孩,因为外婆。
妈妈有时候会觉得我不够勇敢是外婆的错,照她的说法是“外婆总是张开翅膀护着我”,可是外婆反唇相讥:“勇敢的另一面不一定就是懦弱。不信你等着瞧。”
在这一个暮春的晚上,我想到了外婆的这一句话。
“外婆,懦弱的另一面可能是什么?”
外婆摸了摸我的头,说:“我也不知道,不过有一天我们会知道的。但是我希望那一天不要那么快到来。”
“为什么?”
“小茉莉还小的时候,有一天她拿了一朵玫瑰花回到家中。我问她在哪里找到的,她说是在家门口,我很生气,让她把这朵花拿到门外原来的位置放着。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不管是谁放在那儿的,不去拿就好了。”
“只是一朵花而已,为什么不能拿?”我不太清楚外婆的意思。
“小茉莉拿了这朵花,那一天我就知道她长大了——‘那一天’来临了,可是那时候我还没做好准备去迎接这个‘那一天’之后发生的事情。”
“那外婆你准备好迎接我的‘那一天’了吗?”
外婆认真地看着我,重重地点了点头,她有些担忧地看着我,说:“但是我不知道你准备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