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倘若这种事只能和一个人说,那个人只能是朱利安先生。
听完,他先是惊愕而失语,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脸上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临场的理解一般都是徒劳。我有些后悔。不,我特别后悔。
9
没过几天,朱利安先生说:这段时间,恐怕我们不能再见面了。
我诧异地看着他,突然想起我的深蓝色毛巾。明白过来什么,我垂下眼帘,“好。多久?”
“我也说不上来。”朱利安先生面露难色。
“好。”我垂下头,“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抱歉。”朱利安先生只回答了两个字。我头顶上的掌心,我脖颈上的围巾,我手掌上的温度,突然都嗖嗖嗖地蹿离了我的身体。仿佛只用了两个字,朱利安先生就再次变回了两只手的人。
“好。”我垂下内心的情绪。
“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可以帮我收下信件吗?”突然听见朱利安先生对我这么说,我迅速抬起头,“离开?去哪?”
“巴黎。”
不知应该先窃喜,还是应该先难过。窃喜朱利安先生只是因为要离开所以才无法与我见面,难过他的离开没有一个准确的归期。
“好!”我点点头。朱利安先生毫无戒心地把一串钥匙交到我手里,有信箱的,也有他公寓的。同时放在我手中的,还有一块墨绿色的毛巾。
“如果可以的话,想和你一块,把它们压在下面。”他微笑地看着我。
压住,是要压住。我说我的心。想被你压住。我说毛巾。
第二天,朱利安先生就坐上了开往巴黎的火车。
10
朱利安先生,今天推开窗户,又下雪了。看天气预报,巴黎今天似乎也下了场雪。你今天出门了吗,如果有的话,那真是太好了。雪落在你身上,雪落在我身上,虽然不能并肩走着,但也值得让人欢喜。
我每天都有去帮你收信,广告宣传单占了很大的比例。对了,收到一封来自巴黎另一间精神诊疗所的信件。有同行可真是好事啊,感觉无论如何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现在连我的深蓝色毛巾,都不再孤单了。
朱利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朱利安先生离开后,我每天去他信箱里取件,把一封封信件整齐摞好,放在他客厅餐桌上。一天夜晚,我从朱利安先生大门背后的挂钩上,取下一件驼棕色麂皮外套,在夜色中溜进他的房间。打开窗户,夜晚的气息飘进房里,带着窗户下方植物的香甜味道。在黑暗中,我将自己身上的衣服脱褪干净,然后套上他的外套,滑进被子里。
即使你不在场,依旧掌控着我的潮汐。
11
天气回暖时候,朱利安也从巴黎回来了。停下匆忙向前迎接的步子时,鞋跟叩在地面,发出了一声清响。请不要忽略,我此刻所有的欢心雀跃,都藏在这一声里。然而再次见到朱利安,他的憔悴让我隐隐吃惊。这副面庞我总觉得熟悉,就像我因抑郁而失眠时的模样。
他给我带回许多巴黎买的糖果,他说,不知道你喜欢吃哪种,就各买了点回来。我注视着他消瘦不少的脸庞,开口:“喜欢吃最甜的那种,你这种。”这是一个回答,同时也是一个问题,渴望着被什么东西回答。
他朝我递来的手凝固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我不愿再隐藏心意。如果什么都不做,我们之间恐怕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我再次开了口:“我每天都很想你。”我顿了下,“我喜欢你,朱利安先生。”
朱利安的脸色突然显得更加苍白。他并没有马上拒绝我,也没有半点想接受的意思,只是笑了笑:“患者一般都会对心理医生产生依赖,所以孟……”
“我不一样。”我斩钉截铁,“我不是你的患者。你的患者不会和你一起做饭,你不会给你的患者家里的钥匙。”
12
为了让朱利安相信我的感情,我开始耍小伎俩。比如,我会刻意制造超市里的偶遇,从货架取下所有他放入购物车的物品,故意排在他前面结账,并装作惊讶的样子:天啊,我们买的东西都一模一样,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情动时哪里还能有所保留?自从表白后,我便再也绷不住感情的弦,总想大张旗鼓。哪怕端坐在咖啡馆,体内的思念也万鼓齐鸣,尽是唢呐与风笛。走在路上风吹过,情意也剧烈地嗡嗡作响,像随时砸落的广告牌。终于碰到想爱的人,就想掏心掏肺,当着别人的面解剖自己,把血淋淋的五脏六腑双手奉上,哪怕对方会落荒而逃。爱的阵势太过欢天喜地,爱的结局便凄惨兮兮。屡试不爽。
朱利安先生也不例外。
终于有一天,他对我说:“孟,到此为止吧。你迟早会明白的,这不是爱,这只是孤独。”他的吐字变得陌生,像一团坨了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