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见到所谓的亲戚,总要被夸奖一番,他们由衷地为我的成长而高兴。知道我终于放弃了没有生计保障的干瘪瘪的理想,而投奔现实时,我看得出他们诚心诚意的赞叹:“小津果然长大了呢,懂事多了。”然后我只能一脸谦逊地说:“哪里是。”
我没有非要坚持什么不可的理由。因为我长大了,也认清了自己不会做出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能够脱离被指认的麻烦。
因此当我发现,我心中对京的执念竟已如此深重时,我是把自己给吓到了的。我不停地流泪,吐烟,然后张开手掌覆在口上拼命咳嗽。那些模糊不清,天真无邪的曾经,都像烟灰粉末一样,在指尖被轻轻吹散,化散到黑蔼蔼一片的天空中,遇上冷风,消失殆尽,变成日渐平息的声音。唯一的纪念,是指甲缝里残留的粉末。带着令人落泪的甘甜的香气,比柚子还要清淡。
而她再不曾浮起。在我的生活中。
我毫无罪罚感地,怀念着她。
风整日不知所踪。
我把一大袋零食放在桌上,然后电话响起来。是父亲。说为我安排好了相亲。我问了时间和地点,同意赴约。挂下电话,我将茶几上的杂志整理成堆,置在桌角,又将一大罐可乐放入冰箱,然后坐在沙发,闭目养神,专心等候风的回来。
可直到夜晚十点多,风始终没有回来。
我打开房门,看着我们的床。洁白的被单铺得很整洁,今早出门前我还在这吻了她的额头,她笑容依旧可亲可爱。我不禁担心她是否发生了事故。急迫地想要听见钥匙开门声,那和晚一样,然后她冲上来,彼此相拥。
在我转头打算走出房门时,我突然醒悟了什么,回过头,看着床单。我想起了昨夜似乎看见风抖动的眼皮,像是被风吹过的叶片轻微地摇动着。那不是幻觉。我走过去,蹲在床旁,看着风睡过的枕头,鼻子深深地呼出一个长气。
我揉了揉脸,吐了口气,迟疑是否应该拨打通电话。
我们都不喜欢过问太多对方的行程,留下的人等待出去的人回归。是既定的模式。一旦过多联络,过多约束,就有了束缚,有了牵绊。
我蹲着,把头埋入伸长的双臂间,感觉很是疲惫。
我一向认为承诺是一件最为麻烦的事,而此刻我竟感觉到没有承诺其实更为空虚疲乏。比责任还要沉重的是,什么也没得支撑的漂浮感。下坠得更快,更辛苦。
我起身,坐在床沿,摁下风的号码。
夏日很是漫长。不知不觉。冬天总要抓不住地过去。然后春天消失,被夏天谋杀,弃尸在某些树枝,化为幽幽的绿。
我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个黄肉西瓜,无籽。摇晃着,走在洒满闷热阳光的小道上。
她们似乎都爱在冬天消失。
几个月来我象征性地相过几次亲,竟没有几个长相合我意,不是我刻意挑剔。我本身就无选择的意向,谈不上选,何来挑。他们都过于一本正经,或许别的女人会很是称心满意,对我而言却连朋友也不成。
我走入一间空****的冰室,点了杯芒果冰,拿勺子挖着吃。
阳光从所有角度切入,店长很是清闲地上前拉上窗帘,刹那间店里变得阴凉。我静静地含着挖有冰的勺子,然后感觉自己就像是时钟的指针。滴答……滴答,明明活生生地发出声音,却总被忽略。然后在某个很是静的时刻,传来清晰的、不可抹去的,永远带着节奏感的:滴答,滴答。
我吃着冰。也被空****的安静吞食着。
我放眼看去,店内的座位都是安静着空落着,似乎并不急切饱满的时刻。店内搅拌冰的器皿发出机械的声音,老板为自己做了一杯木瓜鲜奶冰。
“好吃吗?”我突然没头没脑地问。
他舀了一口含在嘴里,然后抬起头,“嗯……我不喜欢。”
我惬意地把手搭在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5
一个女人穿着黄色的方领衬衫,一条洗旧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走进一间酒吧。然后坐在柜台前,朝一个男性服务员晃了晃手。他走到面前,问她需要什么。她盯着他的眼,“可乐。”
服务员有些愕然,盯着她,并不行动。她歪了歪脑袋,“在酒吧没有可乐吗?”服务员笑了,他想告诉她在酒吧喝可乐很不适宜,但是并没有开口,转身去取她要的可乐。
她全身都穿着不适宜。
服务员递来一罐易拉罐装的可乐,她皱了皱眉,“我要一支的那种。最大支的那种。然后给我一个玻璃杯。像那些一样,很小很透明的。”她悄悄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女子手中握着的装有伏特加的杯子。
服务员这次并没有等她再开口问,只是微微笑道:“请稍等。”然后离开。
女子趴在吧台处等了好一会儿,甚至百无聊赖地回过头搜索视线能到达的地方,男服务员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她微微沮丧地将凳子转回吧台,扬起手,刚要召唤另一个服务员,眼角微微一跳,她侧过脸,看见刚才那位男服务员握着一大支可乐,从入口出走进来。
她放下了手,他走到她面前,将可乐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去拿了杯子,又再回来,放在她面前。
她眼里衔了笑意,“专门出去买的?”
男服务员只是笑着,继续站在吧台后面,轻盈地擦拭着玻璃杯。她盯着他细长灵活的指,蓬蓬的染了适宜的棕黄色的微曲的头发。她喜欢有着细长灵活的手指的男人。
“哎,你叫什么名字?”她毫不避生地问。
“友泉。”他回答得很干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