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怕。”她摇了摇头。然后我们同时沉默了会儿,我又听见了她微微的笑声。“其实有点。”她说。
“害怕什么。”我问。
“很多很多。比如你不爱我啦,比如我的男人你会不会突然和其他男人结婚生孩子啦,比如……你偶尔的失神和思绪不在点上,到底是在因为什么。呵,谜一样的。真讨厌。人家说迷一样的男人,一般都不轻易付出爱。”
“我是女人。”
“是啊。你是女人。明明是我的男人,却承认自己是女人。”
“我该如何?”
“你该如何?我又怎么知道呢?我只想你给我的最大的安稳,希望你能够主动尽全力地给我最大的安稳。可是你却问我你该如何?这并不是我跟你说你才做的事吧?”
风总是这样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女人。就连这点也和京有着相同之处。我揉了揉太阳穴。尽管这样的动作其实毫无意义,什么也解决不了。什么都。
她隔了好一阵,才又说:“哎,京。”
“什么。”
“你会抛弃我吗?”
“现在不会。”
“现在不会。”她轻声重复,没有带任何疑问的语气。
“嗯。我相信,所有要给出承诺的人,只有这样说才是真正的老实。”我说。
风抬起眼看着我的下巴。光滑的下巴。没有男性的胡茬。
不能凑在女人的细长光滑的脖子上,用胡茬磨蹭着,听她们发出悦耳的呻吟。我也低下头看着风。然后风仰起头,轻轻含住我的下巴,用舌尖沿着圆滑处舔滚。我微微笑了,风毕竟没有追根究底地逼问我。虽然我也并不是那种,身旁的女人一旦变成庸俗,就选择轻易抛弃的人。
因为在我身旁的女人,都是我自己挑选的。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责任。
更何况,我是喜欢风的。我眯着眼看着她,然后轻声说:“或许最后抛弃我的,是你也说不定。”
她并没有给出回应,只是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怎么听都有些心虚。我抽出被她抱紧的手臂,反过来搂住她,沉默地看着面前的台几。此时此刻,我竟不愿设想她会离开我这个可能性。
不想失去的人,有许多。至于究竟是否都是爱情,没有人说得清。只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所有感受,包括心动、吃醋、嫉妒、关心、思念,都无法使爱情千真万确。
女人哭着问:你不是还关心我吗,不是还会留意我好不好吗,为什么却不要我了,说你不爱我了?
男人回答:你有你在我心里的位置。只是爱情没有了。我真不爱你了。
是否很玄妙。这就是感情。异常无奈。
4
像积雪一样,散落而下,看似松软,却很坚硬的心境。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留下足迹。任何人。然而并没有多少人,经过时蹲下,将脖子上的围巾抓一抓松,然后堆下一个雪人。京笑着堆了一半,然后就用泪水将它融化。我甚至还可以感受到她推雪人时内心的忐忑和挣扎。而风不同,她一直一直在堆,坚定地,理所当然地,然后时不时眯着眼睛朝雪人做个鬼脸,自己哈哈大笑。
而我朝着京离去的背影抓去,然后她突然软塌下来变成一堆雪簌簌而下,在雪地上堆作一堆。而我掌心只留下一把冰冷柔软的白雪。我愣在原地。风的笑声,京的哭声,交织在一起。然后京惶恐的眼神突然闪过,我听见她说:“不要。”
我醒来。望着天花板。
然后突然醒悟过来。
她并不是在推开我。相反,她只是在求救。
而她眼前的我,听不到,只是拿起大衣,沉默地推开门,出去。
我侧过脸看着睡在我身旁的风,她的呼吸安稳均匀,带有点细细的鼻音。她的身子裹在像雪一般的被单里,她的梦境一定是一片晴好。我看着她熟睡的面庞,闻到弥漫在屋子里的薄荷香味,而窗外是一片暮色苍茫。
我轻声起身,披起黑色夹绒外套。当我回身欲关上房门时,我看见**的风的眼皮微微抖动了下,我迟疑,定在原地,最终还是合上了门。到客厅,推开玻璃窗,走出阳台。
从衣袋中掏出干瘪的香烟盒,衔了根在嘴,然后点火,不着。再点,又再熄灭。如此反复再三,终于点燃。我肆无忌惮地开始想念京,开始流泪。
我想比起迷恋京身上的味道,我更多的是迷恋那种宿命的感觉。就像是本该就待在那处似的,当我和京在一起时,感觉到了安心。像来到一片油菜花田。绿油油的一片,柔软明亮的黄色繁成耀眼又安全的光芒。令人眷念。像是闻到了泥土的清香。
我曾在协明司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那时我每天都在想做出一件翻天覆地的事,最重要的是,不必为自己收场,能顺利逃脱。然后我遇见了他们,我现在的父母。然后我做了那个梦,我翻落云雾,我喊我叫,无人应答。
那时候的我,每日都在担心,何时会被抛弃。这种没有血缘的关系。我甚至不敢哭。因为不确定是否会受到真心的呵护。后来证明了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的父母对我极好。说是极好,其实同样会打会骂会责怪,会为我的鲁莽打架而掉眼泪。但是就是这个样子,才能算是极好。没有任何隔膜。我拥有着最平凡家庭里最自然的爱。我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闹情绪、发脾气,指着礼物拼命喊:我要我要。然后他们说:不可以哦。最后礼物还是到了我的手上。还是可以骑在父亲的肩膀上让烟火闪烁在眼睛里灿烂成光。没有任何的童年阴影。
只是我的父母始终还是平凡的父母。他们想要我获得他们心目中安稳的生活。于是我放弃了写作,成为再普通不过的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