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妈妈要去一个新的项目帮忙。”她把女儿放下来,“以后妈妈可能会忙一些,但一定会抽时间陪宝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丈夫探出头:“回来了?饭马上好。妈今天炖了汤,说给你补补。”
晚餐时,赵小曼说了明天会议的事。丈夫给她夹了块排骨:“既然林墨给了机会,就好好干。孩子这边你别太担心,我这学期课不多,能调整。”
婆婆也盛了碗汤递过来:“小曼啊,人都有走弯路的时候。重要的是知道回头。你放心去工作,孩子有我呢。”
赵小曼看着家人,眼眶发热。这一个月来,她沉浸在自责和消沉中,几乎忽略了身边的支持。现在她明白了,真正的救赎不是独自舔舐伤口,而是在跌倒后,握住伸来的手,在爱和理解中重新站起来。
晚饭后,她把女儿哄睡,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回到客厅。丈夫在书房备课,婆婆在厨房收拾。她坐到餐桌前,打开新买的笔记本。
在扉页上,她工工整整地写下:
过程观察笔记·第一本
始于2023年11月22日
记录者:赵小曼
原则:真实高于完美,过程与结果同等重要
写下这行字时,她的手很稳。不是不紧张,而是带着一种郑重——就像三周前在档案室第一次触摸那些泛黄文件时,感受到的时间的重量。
她开始整理明天会议的所有材料,一项项核对:议程时间是否合理,座位安排是否便于交流,记录表格是否清晰,茶歇点心是否兼顾不同口味……工作琐碎,但她做得极其细致,在每个环节后面都标注了注意事项。
晚上九点半,所有准备工作完成。她推开女儿房间的门,孩子已经睡熟,小手露在被子外面,握着一个用彩泥捏的小鸭子——那是上周母女俩一起做的,颜色涂得歪歪扭扭,但女儿很喜欢。
赵小曼轻轻把女儿的手放回被子里,在床边站了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孩子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想起自己曾经那么拼命地追求“成功”,想给家人更好的生活,却差点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真实的自己,真实的职业伦理,真实的生活。
“妈妈会好好重新开始。”她轻声说,像是在对孩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同一时间,林墨家的书房还亮着灯。
林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秦处长的笔记和周致远下午放在这里的课题申报书手写稿。台灯洒下温暖的光圈,窗外万籁俱寂。
周致远推门进来,把一杯温牛奶放在桌上:“还在看?明天不是要早起开会?”
“马上就好。”林墨揉了揉太阳穴,接过牛奶,“秦处长那边约好了?”
“嗯,明天下午三点。”周致远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电话里她挺平静的,说可以聊聊,但有些细节需要当面确定边界。我能听出来,二十三年前的事对她影响很深。”
林墨点点头,翻开秦处长的笔记。她的目光停在一段记录上:
2005年7月19日,暴雨。机械厂家属院淹水。王秀英组织院里妇女用脸盆舀水,她们轮流接力,从下午干到半夜。我问为什么不等等政府救援,一个头发花白的大妈说:“等不了啊,屋里还有瘫痪的老伴,水再涨就上床了。”政策文件里写“群众积极开展自救”,但没写那些妇女的手被水泡得发白,没写她们累得直不起腰。我们总想呈现圆满的结果,却不敢呈现真实的过程。
这段话旁边,秦处长用红笔批注:“政策的温度,不在于报告写得多温暖,而在于是否看见了那些被省略的艰难。”
“秦处长这本笔记,真是字字千金。”林墨轻声说。
周致远凑过来看,感慨道:“所以我的课题想研究的就是这个——如何建立一个评估体系,让政策执行过程中的这些‘真实过程’被看见、被记录、被重视,而不仅仅是看最后那个光鲜的结果。”
林墨看向丈夫的手稿,字迹工整有力,框架清晰。在“研究意义”部分,周致远写道:“传统政策评估过于注重量化指标和最终成效,忽视了政策落地过程中那些无法量化但至关重要的‘软性价值’——如社区信任度的建立、居民参与感的培育、基层干部能力的成长、社会资本的积累等。这些‘过程价值’虽然难以测量,却往往决定着政策的可持续性和真实社会效应。”
“这个角度很好。”林墨说,“我们在试点小组要做的,其实也是这个——让政策落地的过程更透明、更包容、更有人情味。”
夫妻俩又聊了一会儿,直到墙上的钟指向十点半。周致远起身去洗漱,林墨还坐在桌前。她翻到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秦处长给她的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
“林墨,别怕过程漫长。所有深刻的变化,都是在时间里慢慢发生的。”
她想起明天即将见面的六人团队——政策思考者刘斌、基层实干家陈芳、财政专家孙悦、技术良心张弛、协调者老陈,还有正在学习真实的赵小曼。这支背景各异的团队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他们能一起搭建起那个让“过程价值”被看见的平台吗?
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远处机关大院的办公楼已经一片漆黑。林墨关上台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她想起乐乐手术前夜,她和周致远一起守在病房,看着女儿沉睡的小脸。那时候前路茫茫,但现在,路已经在脚下延伸开来了。
明天,试点小组首次会议。
明天,一个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