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的影子还没见着,审查的人倒是先来了。
陈慕白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兴业厂跟老姜核对一批新到的特种钢材标号。电话是联勤总部那位副主任亲自打来的,语气比平时严肃:“慕白,国防部二厅那边要对你进行一次常规的入职背景审核,这是必要程序。时间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二厅第三审查室。带上身份证明,还有……思想上重视点,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就好。”
“常规审核?”陈慕白握着听筒,语气带着适当的疑惑和一丝谨慎,“副主任,这……大概会问些什么?我好有个准备。”
“放心,就是走个流程,查查你的家庭背景、个人经历、社会关系这些。你履历清楚,又是凌副局长亲自举荐的人,不会有问题的。只是二厅那帮人,规矩大,问得细,你配合好就行。”副主任的话听起来像是安慰,但陈慕白听出了其中隐含的提醒——二厅,那是专门搞内部调查和反谍的衙门,他们的“常规”,往往意味着非常规的严格。
“明白了,谢谢副主任提醒,我一定全力配合。”
挂了电话,陈慕白脸上那点轻松瞬间敛去。该来的总会来。国防部预算局或物资局,那是真正的中枢要害,进去的人,祖宗八代都得被翻个底朝天。二厅的审查,是通往核心的最后一道,也是最险的一道闸口。
他对老姜交代了几句厂里的事,便提前回了公馆。没有慌乱,只是需要独处,在脑海里把那份早己烂熟于胸、不知反复打磨过多少遍的“履历”,再从头到尾、每个细节都过一遍。家世、求学、经商、沦陷区活动、胜利后的表现、社交圈子、财务状况……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生活习惯和爱好,都可能成为审查官质疑的切入点。
他不能留下任何逻辑上的裂缝,任何情感上的波动,任何会引起深究的“巧合”。
第二天,他换了一身半新不旧但质地考究的深色西装,没打领结,只系了条素色领带,显得稳重而不张扬。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些许即将踏入新领域的郑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一个即将接受重要岗位审查的“专业人才”该有的样子。
阿禄开车送他到国防部大院。经过重重岗哨检查证件,才被放行进入那片肃穆、压抑的建筑群。二厅所在的办公楼相对独立,外观朴素,但进出的人员神色都格外严肃,脚步匆匆,很少交谈。
第三审查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对面摆放,墙上光秃秃的,只有一扇装着铁栏杆的小窗透进些惨白的天光。空气里有股陈旧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陈慕白进去时,审查官己经坐在桌子对面了。是个西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穿着挺括的少校军服,脸型瘦长,颧骨略高,戴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股鹰隼般的锐利和审视。他面前摊开一个厚厚的卷宗夹,旁边放着钢笔和记录本。
“陈慕白?”审查官抬头,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是。”陈慕白微微躬身。
“坐。”审查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陈慕白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
审查官翻开卷宗,推了推眼镜:“我是二厅的孙少校,负责你这次的入职背景审核。接下来我会问一些问题,请你如实回答。你的所有回答,都会被记录在案。”
“明白,孙少校请问。”陈慕白语气坦然。
审查开始了。问题果然细致得令人头皮发麻。
先从家世问起。养父陈其业的详细情况,何时发家,主要产业,与国府哪些高层有来往,政治倾向如何。陈慕白一一作答,语气中对养父充满尊敬和感激,强调其“在商言商、爱国但不涉党争”的立场,以及抗战期间对重庆的暗中支持。
“你生父呢?”孙少校忽然问。
陈慕白脸上适当地掠过一丝黯然,声音低了点:“家父早逝,我幼时便由养父抚养长大,关于生父,所知甚少,只听养父提过是旧识,亦是爱国商人,不幸早亡。”这是早就编好、且经过陈其业默认的说法,无从查证,也无需深究。
孙少校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没继续追问。
接着是个人履历。求学经历,学校、师长、同学。陈慕白对答如流,甚至能说出几位己故或早己移居海外的老师名字和大概特征。经商过程,何时接手家族部分生意,主要经营项目,盈亏情况。他着重描述了在沦陷区“忍辱负重”、“周旋求生”的艰难,语气沉重而无奈,但强调从未与日伪合作损害民族利益,相反,利用商人身份掩护,尽可能保全产业和员工,并为重庆方面暗中提供了一些经济上的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