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卷那玩意儿,藏在烟盒里,轻飘飘没几钱重,可陈慕白觉得它像个烧红的秤砣,坠在心口上,烫得他坐立不安。白天在预算局,照样看文件,写意见,开会,甚至还能跟林少校就某个炮座混凝土标号问题扯上几句。可脑子有根弦,始终绷在那小铝管上,嗡嗡作响。
怎么送出去?这是比记忆蓝图更难解的题。
“园丁”给的新密码本静静地躺在烟盒另一侧,那是接收端解谜的钥匙。可钥匙和锁之间,隔着几百里山川,无数道关卡,还有无数双或明或暗的眼睛。电台?早就静默了,况且向延安首接发这种图像情报,风险高得不敢想。苏婉君那条线?她自己都风雨飘摇,用那张书签报警己是极限,不能再把她往火坑里推。
他需要一条看似平常、实则可靠的通道。一条能穿过严密检查、抵达上海,并能被“小匠”准确截获的通道。
机会,有时候就藏在最乏味的日常里。国防部每周都有几趟固定的保密邮袋,往来于南京和几个重要城市,运送非绝密但需稳妥交接的内部文件。其中一趟,是发往上海几家指定兵工厂和联勤仓库的,运送的多是生产指令、图纸副本、物料清单之类的玩意儿。邮袋由机要处负责封装、押运,沿途有武装护送,到了上海由指定单位签收,流程严密。
但严密不等于无缝。陈慕白知道,这些邮袋里,除了真正重要的文件,也常常夹带一些不那么紧要、甚至纯属“搭便车”的东西——某个部门给上海关系户的私人信件,下面人孝敬长官的土特产(伪装成办公用品),诸如此类。只要不涉及核心机密,机要处经办人员有时也睁只眼闭只眼,顺便捞点油水。水至清则无鱼,衙门里这套,他门儿清。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个“睁只眼闭只眼”的人,并把他的眼闭上足够长的时间,好让自己把小铝管塞进某个不起眼的“便车”里。
他开始留心机要处那边的人。不能找职位高的,那些人精得跟鬼似的,风险太大。得找那种有点小权、又有点小贪、位置不高不低、最好还有点把柄或软肋的。在预算局待久了,别的不说,看人看账的本事倒是见长。
目标很快进入视线。机要处二科的一个姓钱的中尉,三十来岁,负责部分往来邮袋的初步分拣和登记。这人有点小聪明,但气量不大,爱占小便宜,办公室里风评一般,听说老家负担重,常为钱发愁。陈慕白有次去机要处协调一份文件的递送流程,跟这个钱中尉打过照面,对方态度客气里带着点圆滑,听说他是预算局的“专员”,眼神里还闪过一点不易察觉的巴结——大概觉得管钱的部门总有点门路。
陈慕白没急着动作。他先借着委员会需要调阅某份己发送上海的文件副本为由,又去了两次机要处,都是钱中尉接待的。闲聊中,陈慕白“无意”透露出预算局近期在审核一批上海方面的设备采购预算,里头“说道”不少,暗示有操作空间。他看到钱中尉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第三次去,是周五下午,邮袋封装前的忙碌时段。陈慕白带着一份需要“加急”送上海某兵工厂的普通技术咨询函(内容无关紧要,是他特意准备的幌子),找到了正忙得满头汗的钱中尉。
“钱老弟,忙着呢?”陈慕白换了称呼,语气随意。
“哟,陈专员!可不嘛,这礼拜的袋子,事儿多。”钱中尉抹了把汗,脸上堆笑。
“理解理解。我这有份东西,得赶这趟邮袋发去上海‘沪江厂’,技术参数咨询,那边催得急。”陈慕白把文件袋递过去,里面除了那封咨询函,还夹着一个不太厚但封得严实的牛皮纸小包。“主要是些参考图纸的复刻本,不涉密,但那边生产线等着核对。”
钱中尉接过,掂了掂,眼神往那小包上瞟了一下。按照规定,非正式文件或物品入袋,需要特别说明甚至审批,麻烦。
陈慕白凑近半步,声音压低,带着点“自己人”的无奈:“唉,都是些杂事。本来该走普通邮寄,可那边催命似的,怕耽误。这不,想着咱们部里的渠道快,也稳妥。”他手指似无意地在文件袋上点了点,“规矩我懂,不能让老弟白忙活。”说着,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镀金打火机(事先准备好的),轻轻塞进钱中尉挂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动作快得像变魔术。“朋友从香港带的,小玩意儿,我用不惯,老弟你常跑外勤,或许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