胶卷送走的第三天,南京城罩在了一场淅淅沥沥、没完没了的冷雨里。雨不大,但密,像筛下来的细灰,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洇得灰蒙蒙、湿漉漉的。预算局那栋灰楼更是吸饱了水汽,墙壁摸上去仿佛都能捏出水来,走廊里一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混着灰尘味儿,闻着让人心里发堵。
陈慕白像往常一样审着文件,是关于马当段水雷布设辅助船舶租用费的,数字琐碎得让人眼皮打架。可心里那根弦,却比弓弦绷得还紧。胶卷在路上了吗?“小匠”收到信号了吗?上海那边会不会出岔子?钱中尉会不会反水?这些问题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在他脑子里嗡嗡盘旋,赶不走,拍不死。
就在这时,张秘书又来了,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沉,脚步也轻得有些异样。他走到陈慕白桌边,没像往常那样放下文件就走,而是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陈专员,二厅来人了,在第三会客室。要找你……了解些情况。”
“二厅?”陈慕白心里“咯噔”一下,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抬起眼,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被打扰工作的轻微不悦,“了解什么情况?我手头还有急件……”
“说是……例行安全背景复查。”张秘书声音更低了,眼神里带着点同僚之间心照不宣的微妙神色,“最近不是……江防那边动静大嘛,上面要求对所有能接触相关信息的军官和文职人员进行一轮安全评估,升级保密等级。估计就是走个过场,问几句。”他话虽这么说,但“二厅”那两个字,本身就带着股寒气。
“哦,这样。”陈慕白放下笔,神色恢复平静,甚至有点无奈地笑了笑,“那行吧,既然是例行公事。我这就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锁好抽屉,又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正了正领带,这才跟着张秘书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被厚地毯吸得闷闷的。第三会客室在另一头,平时很少用。
到了门口,张秘书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没什么起伏的男声:“进。”
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对面放着,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还有一种……陈慕白形容不上来,像是消毒水和旧皮革混合的、属于审讯室特有的冷淡气味,尽管这里不是审讯室。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西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中山装,没戴军衔,面容瘦削,眼神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平淡,但看人的时候,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肉,首接掂量你骨头的分量。他面前摊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陈慕白专员?”男人开口,声音和表情一样平淡。
“是。长官。”陈慕白微微点头,在对面椅子坐下,腰背挺首,双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迎向对方。他认出这不是上次入职审查的那个孙少校,是个生面孔。二厅的人,脸孔常换,但眼神里的那股子劲儿,错不了。
“我姓吴,二厅三科的。”男人简单自我介绍,翻开文件夹,“找你来,是因为近期国防部内部在进行一次保密安全升级核查,所有涉及‘长……’嗯,所有涉及特定敏感领域工作的人员,都需要重新核实一些基本信息。例行程序,不必紧张。”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慕白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中途那个微小的停顿和改口——“长江”差点脱口而出。
“明白,吴科长。我全力配合。”陈慕白语气诚恳。
吴科长点点头,拿起钢笔,开始问问题。问题听起来确实很“例行”:姓名、年龄、籍贯、家庭成员、主要社会关系、受教育经历、何时加入现单位、在此之前的工作经历……大部分问题和陈慕白入职时回答过的差不多。
陈慕白对答如流,语速平稳,内容与他档案及之前审查记录完全一致。说到养父陈其业时,语气充满尊敬和感激;说到生父早逝时,带着适当的黯然;说到上海沦陷期间经商,强调“周旋求生”、“未与日伪合作损害民族利益”;说到与中野一郎的交往,解释为“迫于形势的虚与委蛇”和“借此了解日方经济动向”……
吴科长听着,偶尔在文件夹上记一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眼神没什么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