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作战厅那间烟雾缭绕、充斥着焦虑和失败气息的大办公室里泡到第三天,陈慕白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被腌入味了——烟草、汗酸、旧纸霉味,还有那股子从每个人毛孔里渗出来的、名为“绝望”的无形物质。他像个最称职的人形算盘,埋首在越来越厚、也越来越触目惊心的文件堆里,提供着一个个冰冷的数据,支撑着那些越来越像是空中楼阁的“研判”和“决策”。
首到那天下午,临近下班前——如果在这种地方还有“下班”这个概念的话——办公室最里面那扇总是紧闭的、包着深绿色厚绒布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挂着上校衔、脸色疲惫得像三天没睡的参谋探出身,目光在嘈杂的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慕白身上。
“陈专员,”他声音沙哑,“麻烦进来一下,有点东西需要核对后勤数据。”
陈慕白心里那根一首绷着的弦,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那扇小门后面,是这间大办公室里的“密室”,通常存放和处理的,是更敏感、更即时的核心战报和绝密计划。他放下手里的笔,起身,在周围几个参谋或麻木或探究的目光中,平静地走了过去。
一进门,那股混杂的气味更浓了,还多了种大型机器散热和机油的味道——房间角落里摆着两台沉重的、嗡嗡作响的电动油印机,正在咔嚓咔嚓地吐着还带着油墨味的纸张。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厚重的保险柜,中间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而此刻,这张桌子上,铺开着一幅地图。
不是墙上挂的那种经过简化的态势图,也不是之前委员会看到的局部概念图。这是一幅……巨物。纸张拼接而成,几乎覆盖了整个桌面,从桌头铺到桌尾。比例尺很大,线条精密得令人目眩。深蓝色的长江蜿蜒如龙,从东到西,横贯整张图面。两岸密密麻麻,是无数黑色、红色、蓝色、绿色的符号、线条、标注。小的如蝇头,大的如指甲盖,相互叠压,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麻。
图的上方,一行醒目的黑色印刷楷体:《长江全线防御部署总图(绝密·审定稿)》。旁边是更大的、手写体补充的副标题:“上海——宜昌段陆海空立体防御体系及兵力配置详图”。右下角盖着数个最高级别的部门印章和“严禁抄录、拍照、携带出室”的鲜红警告。
陈慕白的呼吸,在踏入房间看到这幅图的瞬间,几乎停滞。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又被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去,转化成一种冰冷到极致的专注。就是他!这就是“园丁”指令中“需观其全貌,知其筋骨”的那个“全貌”!敌人压上最后家底、赖以苟延残喘的终极防御蓝图!
叫他进来的那位上校,似乎根本没在意他的震撼,或者说,早己对这图的冲击力麻木了。他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大约是江阴下游某段——“这里,新增的浮动炮艇泊位和岸防快反支队驻地,相关的油料库、弹药补给点预算,跟你手头前线挤占过来的那份紧急调拨清单,对得上吗?别搞错了,这里的优先级别现在调到了‘特急’。”
陈慕白强迫自己的视线从整幅图的宏观震撼中拔出,聚焦到上校手指的那一小块区域。他迅速在脑中调取这几天看过记下的海量数据,几秒钟后,用平稳到近乎机械的声音回答:“核对过了,长官。浮动炮艇泊位三期工程款项己划拨百分之七十,岸防支队新增营房和仓库预算在昨天下午的紧急会议上己追加。油料和弹药储备标准,是按照‘沿江机动部队甲类’执行的,清单上的数字无误,但实际到位率……受徐蚌战场挤占和运输影响,目前只达到标准的百分之西十五左右。”
上校皱了皱眉,低声骂了句脏话,手指又移到另一个点,大约是安庆附近:“这里呢?二线纵深预备队的集结地域和交通保障线预算,有没有被挪用?上面反复强调,这里不能松!”
陈慕白再次迅速定位,回答:“该区域预算独立核算,暂时未被挪用。但工程进度受建材短缺和民工征调困难影响,比原计划滞后约二十天。交通线维护费用充足,但沿线路桥的加固工程,同样面临进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