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国际圆形剧场里的空气,在宣布最终投票开始时,突然变得粘稠而怪异。雪茄烟、廉价发油、香水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在数千人屏住呼吸的瞬间,似乎凝固了。然后,像被无形的手牵引,所有的目光,都“唰”地转向了会场前排那几个特殊的座位。
洛克菲勒坐在那里,深色西装料子精细得看不出任何褶皱,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尊入定的石佛。福特二世在他旁边,坐姿挺拔,下巴微微扬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会场,周身散发着一种工业金属般的、冷硬的威严。通用汽车的威尔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节奏单调,眼神专注,却看不出丝毫急切。这三个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美国经济的一条主动脉,平时绝少在这种场合公开露面。此刻,他们却坐在一起,沉默,如同三座骤然降临、不言自明的山峰,将某种沉重而无形的砝码,压在了天平的一端。
宋宇坐在艾森豪威尔代表团的核心,眼角的余光能捕捉到那片区域的寂静。他想起几天前,洛克菲勒那位衣领浆得笔挺的代表,在酒店套房的阴影里递来一杯威士忌,用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们只是投资人,将军。投资人……不干涉具体经营。”那句话的余温仿佛还留在耳边,带着橡木桶和权力的混合气味。不预设条件,才是最高的要价。他们押注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稳定回报率。他们的在场本身,就是一封用黄金和钢铁铸成的、无声的推荐信。
“投票开始!按州顺序,唱票!”
主席团秘书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粉笔划过黑板。电子计票板亮起,数字开始跳动。笔尖划过选票的“沙沙”声,成千上万,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宋宇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着西装裤上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表面平静,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像一台过热的计算机,处理着每一个州的票仓数据、代表倾向、之前的交易细节。阿拉巴马、亚利桑那、加利福尼亚……唱票声单调地响着,数字跳动,蓝色(艾森豪威尔)在爬升。红色(塔夫脱)和代表沃伦的黄色,像顽固的苔藓,死死咬住。
“第一轮投票结果:德怀特·D·艾森豪威尔,五百九十五票。罗伯特·A·塔夫脱,五百票。厄尔·沃伦,八十一票。”
结果宣布的瞬间,会场先是死寂,随即“轰”地一声,爆发出巨大的嘈杂。五百九十五。离获胜所需的六百零西票,只差九票。九票。宋宇感到身边的马克身体猛地绷紧,像拉满的弓。洛奇轻轻吸了口气,那声音细微,但宋宇听到了。差九票。一个微妙的,足以让人心脏骤停,又让对手死灰复燃的数字。
塔夫脱阵营那边,原本死气沉沉的区域,像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泛起一阵躁动的涟漪。有人交头接耳,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种侥幸的、回光返照般的光。宋宇轻轻摆了摆手,示意身边的人稍安。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三座“沉默的山峰”。洛克菲勒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交叠双腿的姿势。福特二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威尔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们的平静,像一剂冰冷的镇静剂,让宋宇狂跳的心率稍稍平复。真正的变数,往往藏在最后一刻,藏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就像诺曼底登陆前,谁也不知道D日的天气究竟会怎样。
主席团主席拿起了木槌,准备宣布进入第二轮投票的流程。空气绷紧到了极限。
“明尼苏达州代表团请求发言!”
一个声音,不高,但带着中西部特有的、略带鼻音的坚定,像一把小锤,敲碎了凝固的空气。
全场的脖子,又一次齐刷刷地转向。明尼苏达州代表团的区域,团长乔治·米切尔站了起来。他穿着浅色西装,在满场深色礼服中显得有些扎眼。他走向发言台的步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庄重。会场里鸦雀无声,只有他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米切尔走到话筒前,先扶正了话筒,动作慢得让人心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稳定,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