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夏末的午后,热浪黏稠。酒店顶层的套房,冷气开得很足,但宋宇站在窗前,仍觉得皮肤上覆着一层薄汗。楼下,支持者的标语牌在热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片躁动的、色彩斑驳的海洋。媒体的长枪短炮闪着金属的光,偶尔有镁光灯炸开,短暂地刺破喧嚣。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与乔治·米切尔握手时的触感——干燥,有力,带着中年人特有的、略带沙砾感的粗糙。那句“中西部选民的期待”,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他心里,漾开的不是涟漪,而是沉甸甸的实感。
提名拿到了。但裂痕还在,像玻璃上的细纹,看着没事,一压就碎。
下午三点,“共和团结大会”的会场,人声和体热混在一起,发酵出一种类似发酵面团的味道。红底白字的党徽悬在主席台上方,有点旧了,边缘微微卷起。“团结赢未来”的横幅是新挂的,红得刺眼。宋宇在人群的簇拥下走向讲台,脚步踏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聚光灯“啪”地打下来,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飞舞。他站定,没立刻开口,先向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腰弯下去的时候,视线掠过前排,准确地捕捉到那片区域——塔夫脱的人坐在那里,像一块颜色更深的阴影,沉默,带着隔夜的凉意。
他首起身,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金属杆有些凉。
“各位同仁,”他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带着点电流的杂音,反而显得平静,“我们今天聚在这儿,不是庆祝谁赢了。”他顿了顿,让这句话沉下去,“是想想,怎么一起,不输。”
台下安静了一些,窃窃私语声低了下去。那些阴影区域里,有人抬起了头。
“过去这几个月,”他继续说,语速不快,像在寻找合适的词,“我们吵得很凶。为了走哪条路,怎么走。塔夫脱参议员要守着他的堡垒,我觉得,得看看外面的海。”他微微耸肩,一个很小的、近乎无奈的动作,“道不同。”
阴影里,有人的背脊似乎绷紧了些。
“可再怎么不同,”宋宇的声音抬高了一点,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那片阴影,“我们怕这个国家变坏的心,是一样的。想让老百姓日子好过点的心,也是一样的。这份心思,没差别。”
会场更静了。空调的嗡鸣变得清晰。
他转向主席台侧面,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是塔夫脱演讲时的照片。黑白影像,有点模糊,但那人脸上的固执,刀刻一样清晰。他指着那张照片,声音里注入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像在搬运很重的物件:“这位,罗伯特·塔夫脱参议员,是我们共和党的……脊梁。更是,良心。”
“良心”两个字,他咬得很慢,很重。
阴影区域里,有细微的骚动。一个花白头发的代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守着他的原则,守了一辈子。哪怕撞了南墙,头破血流,也守着。”宋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的空气里,“我们可以不同意他的路,但这份‘守着’的劲儿……我们得记住。得学着点。”
他停下来,吸了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片阴影,仿佛在与照片里的人,以及台下那些沉默的人对视。
“我提议,”他举起右手,不是胜利的姿态,更像一种致敬,“咱们,为塔夫脱参议员,为这份改不了的固执,鼓个掌。谢谢他,给咱们立了这么一根标尺。”
寂静。然后,掌声从阴影里最先响起来,迟疑的,零落的,接着,像传染一样,从那个角落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会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很多人站了起来,用力拍着手。那个花白头发的代表,抬手抹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但宋宇看见了。
掌声持续了差不多一分钟。宋宇站在光柱里,微微低着头,等声浪渐渐平息。心里那片冷静的区域在想:火候到了,再煽就假了。
他抬手,压下余音。“所以,为了对得起这根标尺,”他看向全场,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咱们更得赢。一起赢。”
更热烈、更整齐的掌声响起。那片阴影,似乎淡了一些。
后台挤满了人,混合着汗水、发胶和廉价雪茄的味道。简短采访后,宋宇回到临时办公室,松了松领带。马克·怀特几乎是贴着脚后跟进来,压低声音:“将军,杜威州长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了。说有个关键人选推荐。”
“请。”
托马斯·杜威进来时,脸上带着那种久经沙场后的、略带疲惫的自信。握手很有力,掌心干燥。“艾克,提名拿到手,硬仗才开始。”他开门见山,递过一份文件夹,“看看这个,詹姆斯·C·哈格蒂,我以前的新闻主管。你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