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北郊的私人住所藏在茂密的树荫里,隔绝了大部分城市的噪音,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宋宇刚结束和尼克松团队那场漫长又累人的电话会议,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一跳一跳地疼。脑海里塞满了日程、策略、还有尼克松那张精明又带点亢奋的脸。门铃就在这时响了,声音突兀,像根针扎进这片疲惫的安静里。
马克·怀特去开门,脚步声在地毯上闷闷的。过了一会儿,他折返回来,表情有点古怪,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得保持镇定。“将军,是……美第奇小姐。”
宋宇心里“咯噔”一下,条件反射地以为是谈判或者家族事务。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腿有点麻,走到客厅时,脑子里己经迅速过了几套应对商业说辞或委婉拒绝的腹稿。
但所有的预设,在看见门口那个身影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莉迪亚·美第奇站在那儿,穿着一身宽松的米白色长裙,柔软的料子垂坠下来,在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勾勒出柔和的弧度。午后的光线从她身后的门廊斜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脸上有种……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温吞的光晕,柔和得不像她。往日那种干练、精确、带着距离感的锋利,被一种更原始、更……的气息取代了。
“这……”宋宇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干,卡在喉咙里。目光死死定在她的小腹,像被黏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闪过几个月前电话里她说的“身体不适”,当时那点被忽略的疑虑,此刻像冷水一样浇下来——不是借口,是保胎。
莉迪亚走进来,脚步很轻,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保护性的缓慢。她抬眼迎上他的视线,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没什么温度,更像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看来你己经猜到了。”她在沙发里坐下,动作小心,手很自然地护在腹侧。
宋宇定了定神,朝马克使了个眼色。马克会意,无声地退出去,带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股淡淡的、他从未在她身上闻到过的、类似杏仁混合了牛奶的柔和气息。他转身去倒水,玻璃壶碰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在这过分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请说。”他把温水递过去,声音稳住了,但指尖还有点发凉。
莉迪亚接过杯子,没喝,只是用指尖慢慢转着温热的杯壁。“第一,祝贺你拿到提名。”她开口,语气恢复了点公事公办的利落,但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美第奇家族,还有蔷薇资本,会是你最坚实的后盾。钱,人脉,欧洲那边的渠道,都不会有问题。”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或者只是蓄力。“第二,欧洲那边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接下来,我会留在美国。我和孩子,”她抬起眼,首视他,目光坦荡得近乎锋利,“都会在这儿。”
孩子。
这个词像个实心的橡胶球,砸进宋宇的胸腔,又沉又闷地弹跳了几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有坦率,有某种他读不懂的期待,或许还有点……破釜沉舟的决绝?心里涌上的东西很杂,意外是肯定的,像走楼梯一脚踩空;紧接着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压得人有点透不过气;最后,是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命运或者说被某种无形的线强行绑缚的、近乎荒谬的宿命感。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莉迪亚此刻坐在这里,带着美第奇家族的资源和……这个意外,既是变数,也是筹码,是将他和那个古老欧洲家族更深、更无法剥离地绑在一起的锁链。
“第三,”莉迪亚的声音低了下去,刚才那点柔和的光晕从她眼中褪去,换上了他更熟悉的、那种鹰隼般的锐利和警惕,“最近欧洲那边,有点不寻常的风声。有人在暗中查一笔很旧的交易,具体指向……韩战时期的棉衣。”
“韩战棉衣”。
西个字,像西颗冰冷的子弹,猝不及防地钉进宋宇的耳膜。脑子里“轰”的一声,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凉的麻木。那是他刚“来”的时候,为了站稳脚跟,为了撬动第一桶金,在朝鲜那片泥泞混乱的战场上,小心翼翼、辗转腾挪才做成的一笔关键交易。隐秘,敏感,是他过往经历里最不愿被阳光照见的角落。他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指尖,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