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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人皮鼓（第1页）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噼啪声和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呼啸。酥油茶的咸香弥漫在空气中，却驱不散突然降临的沉重。

老牧民浑浊的眼睛盯着跳动的火苗，那火光在他深深的皱纹里投下晃动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黎玉袍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忽然，老人伸出枯瘦、指节粗大的手，轻轻抚摸着身边一卷颜色发暗、边缘磨损的旧毛毡。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

“考察队……研究历史……”老人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沙哑，仿佛每个字都从很深的井里捞出来，沾着冰冷的淤泥，“历史……不光是书上的字，山里的石头……也是人身上的疤。”

他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五个年轻的面孔，最后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里能映出过去的景象。

“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不，更小，大概只有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个矮矮的高度。老人慢慢地说，“那时候，这里没有‘鹰不落’的说法，只有领主老爷的牧场。我的阿爸阿妈，还有姐姐，都是老爷的‘差巴’。”

“姐姐……她叫卓玛，眼睛像圣湖的水一样亮，歌声比百灵鸟还好听。”老人嘴角牵动了一下，像是一个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她那年十六岁，被老爷的大管家看中了，说要送到庄园里伺候老爷和夫人，是‘福气’。”

老人的手攥紧了那卷旧毛毡，指节发白。

“阿妈哭干了眼泪，阿爸在老爷的鞭子下也不敢说话。姐姐被带走了……一个月后，送回来的，是一个……”

他停顿了，呼吸变得粗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噜声。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风雪声似乎都远去。

“……一个鼓。”老人终于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羊皮，“人皮做的鼓。老爷说，卓玛手脚不干净，偷了夫人的首饰，按照规矩，处死了。她的皮……做了鼓，放在庄园的经堂里，说要让她‘永远赎罪’，还能给老爷的法事增添‘灵气’。”

“哐当！”一声轻响，是上官不小心碰翻了放在脚边的水壶。她脸色苍白，紧紧咬住了嘴唇。姜雪的手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握住了黎玉袍的手臂，指甲掐得他生疼。司空听澜脸上的玩世不恭早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愤怒。东方景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一片沉凝的怒焰。

黎玉袍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呼吸都有些困难。右臂的图腾仿佛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隐隐发热，一股混合着悲伤与暴戾的情绪从血脉深处涌起，不知是源于他自己，还是那个沉睡的古老意志。他仿佛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共鸣——那面鼓在幽暗的经堂里，在摇曳的酥油灯火下，发出空洞而绝望的闷响。

老人似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反应，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了那段黑色的记忆里。“阿爸抱着那个鼓……那个……我的姐姐……三天三夜，不说话，不吃饭，然后……跟着一头牦牛走进了雪山深处，再也没回来。阿妈哭瞎了眼睛，没多久也……”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破旧的风箱。

“后来……天变了。”老人的语调忽然扬起了一丝微弱的、截然不同的东西，像是灰烬里终于透出的一点火星，“雪山那边，来了真正的‘金珠玛米’。红旗，五角星，穿着和你们不一样的衣服，说话也和领主老爷、喇嘛老爷不一样。”

“他们不说‘差巴’，说‘同志’。他们给生病的人看病，分粮食给饿肚子的人，还告诉所有人，领主老爷不是天生的主子，农奴也不是天生的牛马！”老人的眼睛在火光中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撼和不敢置信的回忆之光。

“老爷和管家带着打手，想反抗，说金珠玛米是‘妖魔’。但金珠玛米……他们手里有会喷火的铁棍子，更厉害的是，他们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像我阿爸阿妈一样的人！那些以前看见鞭子就发抖的人，拿起了锄头、棍子，眼睛里有火！”

老人的语气激动起来，手势也比划着：“我那时躲在石头后面看……我看见红旗插上了领主老爷的碉楼！我看见那个大管家，就是害死我姐姐的那个，被捆了起来！我看见……有人冲进了经堂，把那个……那个鼓……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