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乱亡之祸,不起于四夷,而起于小民。秦之强盛,兼并六国,卒之扰乱天下者,非六国也,乃陈胜、吴广一二小民也。汉之天下,四夷款塞,呼韩来朝,卒之扰乱天下者,非四夷也,乃黄巾等贼一二小民也。元之天下,灭金灭宋,一统四海,卒之扰乱天下者,非金非宋也,乃韩山童、刘福通一二小民也。[89]
安州知州张遂在《兴除议》一文中,也大声疾呼“盗贼可忧”。他说:
国家自庚戌以来,北击胡,东挂倭,西灭哱,南平播,节年不闻以盗为苦也。间即桴鼓时闻,皆谓鼠窃不足虑,而不知秦之亡非以陈胜乎?汉之亡非以张角乎?唐之亡非以黄巢乎?天以水旱开其机,上以暴敛驱其众,此盗之所由起也。……而奸雄如陈胜、黄巢之流,非可以威降、术羁,此其人最足为隐忧,是在庙堂之上,当预有以罗致驾驭之也。[90]
然而,统治集团所代表的,正是社会上盘根错节的反动势力,它们自身已经无法解脱社会危机。在这种情况下,打破封建统治的枷锁,为历史的前进开辟道路的,只能是农民的革命运动。
农民的起义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明王朝也不是一推就倒的。从万历年间起,各地的农民曾经多次举起义旗,向腐朽统治发动冲击。例如,万历十六年,刘汝国在南直隶太湖、宿松地区领导起义,自称济贫王[91],铸铜印大书“替天大元帅”[92],“就富民箱囷,招徕饥民共食之。饥民随者数万人”[93]。起义农民多次击败官军。明政府地方当局派人招抚时,刘汝国断然拒绝,并在回信里义正词严地宣布:“豪家不法,吾取其财以济贫,此替天行道,而违之是逆天也。”[94]同年春,在湖广等地也发生过饥民抢米的风潮。如大冶县“谷价腾踊,闾阎萧条。一夫攘臂大呼,轰然蚁聚,动百十人。持斧破廒,所至一空”[95]。
万历二十七年,白莲教徒赵古元(原名赵一平)在徐州一带组织起义。他的徒众到处宣传,“世道之将变,尊古元为真人”。赵古元等制订了详细的起义计划,“约以二月二日各处兵马八路齐起,先扬淮,次取徐州新河口,阻绝粮运;次取金陵、燕都,大事可定”。明地方官僚惊呼:“黄巾、赤眉之祸,再见于目前。变生呼吸,可为寒心。”[96]
天启二年,山东白莲教徒在徐鸿儒领导下举行起义。这次起义具有广泛的群众性,当地农民“多携持妇子、牵牛架车、裹粮橐饭,争趋赴之,竟以为上西天云”[98]。起义军很快就攻克了郓城、邹县、滕县、峄县等县城,计划“南通徐、淮、陈、颍、蕲、黄,中截粮运,北达神京,为帝为王,改元建号”[99]。同时还有北直隶景县民于弘志等起义响应。天启四年九月,南直隶颍州、砀山以及河南永城一带,有杨桓、杨从儒的密谋起义。他们“啸聚徒众,私相部署,伪称懿德元年”[100]。
这些中小规模的农民起义,都在萌芽阶段或初起之时即被明王朝血腥镇压了下去。然而,反革命的屠刀并不能解决尖锐的社会阶级对抗。统治者的倒行逆施,势必激起人民群众更大规模的反抗。
总之,从万历后期到天启年间,整个中国的天空已经彤云密布,不时发出隐隐的闷雷声。那些中小规模的地区性农民起义,就像一阵阵刺目的闪电,不仅揭露了笼罩大地的黑暗,更有力地预示着一场大规模的暴风雨就要来临了。
[1] 《明史》卷二四○,《叶向高传》。
[2] 顾景星:《白茅堂集》卷三八,《吴亮嗣传》载吴亮嗣万历末年任兵科给事中时上的奏疏。
[3] 冯从吾:《请修朝政疏》,见《明经世文编》卷四九四。邹漪《启祯野乘》卷一《冯恭定传》中也说到万历皇帝荒于酒色:“因曲蘖而欢饮长夜,娱窈窕而晏眠终日。”
[4] 王鸿绪:《横云山人史稿·叶向高传》记叶的奏疏说:“陛下惜区区禄秩,不顾祖宗金瓯。夫承平无事,人主尝视士大夫轻而视官重,及乎有事,士大夫又视身家重而视官轻。至视官轻,而天下事不忍言矣。”
[5] 《明神宗实录》卷四一九,记万历三十四年大学士沈鲤等上言:“今吏部尚书缺已三年,左都御史亦缺一年,刑、工二部仅以一侍郎兼理,大司马(指兵部尚书)既久在告,而左、右司马(指兵部左、右侍郎)亦未有代匮者,礼部止一侍郎李廷机,今亦在告,户部止有一尚书。盖总计部院堂上官共三十一员,见缺二十四员,其久注门籍者尚不在数内。此犹可为国乎?”
[6] 冯琦:《为灾旱异常备陈民间疾苦恳乞圣明亟图拯救以收人心以答天戒疏》,见《明经世文编》卷四四○。
[7] 《明史》卷二三二,《李三才传》。
[8] 同1。
[9] 陈悰:《天启宫词》,见《昭代丛书》丁集,卷三三。
[10] 刘若愚:《酌中志》卷十六;又见《天启宫词》。
[12] 文秉:《先拔志始》。
[13] 陈宏绪:《寒夜录》卷中:崇祯元年户科给事中韩一良上言:“今之世人,又何官非爱钱之人?皇上亦知文官不得不爱钱乎?何者?彼原以钱进,安得不以钱偿。臣所闻见,一督抚也,非五六千金不得;道府之美阙,非二三千金不得;以至州县并佐贰之求阙,各有定价;举监及吏承之优选,俱以贿成。”见《国榷》卷八九。至于职司风宪的科、道官,“人谓之抹布,言其只要他人净,不顾己污也”。见王鸿绪《横云山人史稿·韩一良传》。
[14] 谈迁:《枣林杂俎》智集,“揭长安门”条。
[15] 孙承泽:《春明梦余录》卷四八。
[16] 正德年间,皇庄遍布畿内,“共计占地三万七千五百九十五顷四十六亩”。见林俊《传奉敕谕差勘畿内田地疏》,引自《明经世文编》卷八八。
[17] 《明神宗实录》卷四二一。
[18] 汪价:《中州杂俎》卷一,《地理一》。
[19] 《崇祯长编》卷三六。
[20] 费宏:《乞正谷大用罪疏》,见《明经世文编》卷九七。
[21] 计六奇:《明季北略》卷三,记钱嘉征参魏忠贤十大罪疏中说:“忠贤封公,膏腴万顷。”
[22] 林俊:《传奉敕谕差勘畿内田地疏》。
[23] 《崇祯长编》卷四一。这里再举几个例子:北直隶玉田县在明朝末年“宫勋地”多达十三万余亩,其中乾清、慈宁两宫地为六百三十三顷,寿宁公主地二百三十八顷,景府地四百三十七顷(乾隆二十一年《玉田县志》卷三,《田赋》)。东安一县就星罗棋布了未央宫、永清公主、永安公主、恭圣夫人、英国公、镇远侯、太宁侯、安平伯、惠安伯、嘉祥公主、顺义府仪宾、锦衣卫指挥的大片庄田(见康熙十六年《东安县志》卷四,《赋役》)。明亡时,崇祯帝的姑母荣昌大长公主在顺天、保定、河间三府占有“赐田及自置地土”多达三十七万余亩,她还说“仅足糊口”,充分反映了皇室勋戚的贪得无厌(见《明清史料》丙编,第三本,第二六四页)。
[24] 郑廉:《豫变纪略》卷二。
[25] 《崇祯长编》卷三六。辛陞在《怼言》中列举了明王朝败亡的原因,其中之一为“缙绅势重”:“仕进出身,自非齐民敢望项背,乃高门大阀,仆从如云。田连阡陌而不知休,窖满金钱而不知止。杀人于寸幅之中,破家于立谈之顷。郡县之威立沮,台司之法不行。”见《寒香馆遗稿》卷二。
[26] 《明清史料》甲编,第十本,第九七三页。
[27] 《崇祯长编》(不分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