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赫宁原本没什么食欲,可醇厚的牛肉香气扑面而来,似是在诱惑他,引得肚子咕噜作响。
“我第一部戏,是个小成本网剧,演个只有几句台词、负责耍帅的男N号。就一场从走廊尽头走到门口的戏,我同手同脚走了十几遍,导演当着全组人的面骂我是他见过最朽的木头。”秦效羽语气轻松,仿佛在讲别人的笑话,“我当时恨不得当场消失。”
江赫宁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秦效羽掰开方便筷,递给江赫宁:“后来我发现,光靠自己想破头没用。我就想了个笨办法。”
“什么办法?”江赫宁好奇地问。
秦效羽放下筷子,看着江赫宁:“我找了个小本子,不是记台词,而是去‘偷’人。”
“偷人?”
“对。观察生活中各种各样的人。菜市场讨价还价的大妈,她的表情和手势;地铁里疲惫的上班族,他放空的眼神;还有……街上吵架的情侣,他们激动时身体的姿态和脸上最细微的变化。我把这些‘偷’来的细节,都悄悄记下来,然后问自己,如果我是‘他’,此刻会怎么反应?不是演,是‘成为’。”
江赫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比如今天这场戏,沈敬春为什么不好意思?仅仅是因为性格内敛吗?”秦效羽引导着他,“或许,还因为他脚上的水泡和泥泞,让他在这个虽然贫穷却整洁的农家院里感到了自惭形秽?或许,王老汉那双粗糙的手,让他想起了远方的父亲,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柔软的思乡之情?当你分析出沈敬春想法和行为的动机,那份‘不好意思’就不再是剧本上的四个字,而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情绪了。”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秦效羽嗦了口面,语气夸张地逗江赫宁:“这你就明白了?你也太聪明了宝贝!”
“滚!”江赫宁给对面一记眼刀。
在那次深夜吃面之后,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江赫宁仿佛开了窍,虽然依旧会NG,但次数明显减少,状态也越来越稳。
时间在紧张的拍摄中飞逝,转眼到了江赫宁杀青戏的日子。
这场戏名为“敬春之死”,是整部电影的高潮之一:沈敬春的回城名额被顶替,梁仲夏气不过去找主任理论,却意外牵扯出主任当年对姐姐受辱之事知情不报,甚至参与掩盖的实事。主任恼羞成怒,用污言秽语侮辱姐姐和梁仲夏,两人扭打起来。混乱中,主任抄起桌上的砚台砸向梁仲夏,沈敬春毫不犹豫地扑身去挡,额头被重重击中,鲜血汩汩涌出,倒地不起,最终在梁仲夏撕心裂肺的呼喊中,死在了他的背上。
这场戏情绪爆发力极强,对体力和心力都是极大的消耗。刘凯为确保演员能完全沉浸在戏中,提前清空了片场所有非必要人员。摄影师精心布置了四个机位,为了体现当时梁仲夏慌乱的心理状态,其中还采用了手持跟拍,准备精准捕捉秦效羽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就在开拍前,刘凯导演还做了一个特别决定,给全体演员十分钟独处时间。这个安排让秦效羽和江赫宁能更好地沉淀情绪。
“第八十九场一镜一次,Action!”
打板声落,镜头终于开始转动,两人眼中都已染上属于角色的痛楚与决绝。
梁仲夏先进入画面,镜头颠簸,他一把推开掉漆的木门,粗布衫上还沾着麦秸:“主任!沈敬春的回城指标,咋就变成王副主任侄儿的了?”
主任慢条斯理地合上《红旗》杂志,放在桌上:“夏娃子,你一个庄稼汉懂啥政策?这是公。社。党。委的决定。”
“党。委?”梁仲夏拳头攥得发白,“去年额阿姐那事,你也是这说辞!说让我‘相信组织’,结果就是让那畜生继续当他的生产队长!”
沈敬春慌忙从门外追进来:“仲夏同志!快回去!”
“今日偏要说透,”梁仲夏挥开他的手,眼睛赤红,“你收王副主任两斤菜油票,拿沈敬春的前程做交易,连额阿姐的冤屈都要捂烂!”
“梁仲夏!”主任拍案而起,“你阿姐那是自愿的,深更半夜往村干部屋里钻,能是啥好货!”
监视器后的刘凯屏住呼吸。秦效羽抡起铁锹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充满爆发力又不会真的伤到人。
三人扭打间,主任摸到桌上的青石砚台。沈敬春猛地将梁仲夏往门外推:“快走!”
砚台砸在沈敬春太阳穴上,特制血包瞬间浸。透“为人民服务”的胸章。主任看到沈敬春出了这么多血,一屁股跌坐在门口,转过身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春哥!”梁仲夏跪地抱起他,慌了神,“医生。。。。。。我们去找赤脚医生!”
沈敬春气若游丝:“仲夏,我好疼,我。。。是不是要死了。”
梁仲夏拼命摇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沈敬春染血的衣襟上:“不会的!不会的!我现在就背你去看医生!”
他用力将沈敬春背到背上,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你说要教我写诗的……我还没学会呢……你不能死!”
趴在梁仲夏宽阔的背上,沈敬春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他的嘴唇轻轻贴在梁仲夏耳边,用尽最后力气:
“仲夏……我舍不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