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朝阳的名字,她吃了一惊。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变得面如土色。
那个家只欢迎有机食物。博美自不必说,孩子应该也严格遵守吧。她肯定不会让孩子带满是添加剂的零食,那估计比梨津带到茶话会的手工司康饼更不可能。
“对不起!朝阳,让你吃了那种东西——”
说到中途,她的声音哑了下去。
弯腰坐在公园长凳上的朝阳口中隐约传来吧唧吧唧的声音。在薄暮中,公园的路灯像是眨眼一样,啪啪地闪烁了两次后,亮起黄色的光,照亮了朝阳坐着的长凳。
在肤色白皙、相貌文雅的泽渡朝阳的嘴角、脸颊上,全都沾满了巧克力,就连他的手指上都沾着化掉了的巧克力。难道巧克力还没有吃完吗?她疑惑地往他手上看去,一个褐色的塑料袋映入眼帘——他正在舔融化后沾在包装袋上的巧克力。
“朝阳……”
她目瞪口呆,勉强叫了他一声。已经将巧克力的包装袋舔干净的朝阳那没有焦点的眼睛,终于聚焦到梨津身上。可他没有放下巧克力的包装袋,还在不停地舔啊舔,边舔边说:“啊,奏人妈妈。我知道了,马上就回去。”
他冲她露出微笑,但是手和嘴仍然没离开巧克力的包装袋——他的行为、表情、语言完全不匹配。那张酷似博美的脸上浮现出优雅的微笑:“啊,不过不好意思。我吃了巧克力的事,能不能不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他望着梨津,措辞非常礼貌,但是他仍旧没有停止舔巧克力的动作,包装袋里分明已经空空如也了。
饥饿感。
她浑身战栗着想到这个词。幸亏今天没让儿子带游戏机,平时不玩游戏的孩子一旦打开这道门,就会在饥饿感的驱使下,连与朋友玩都忘了,独自沉迷于其中。
其他孩子只吃一两根就满足了的巧克力,他直到吃光了还不舍得扔。
公园对面,其他路灯也相继亮了起来。泽渡小区的全景浮现在夜色中,家家户户的窗户一齐闯入梨津眼帘。此时此刻,有个颜色在视野中占据了很大比例。
抬起头,梨津的目光凝固了。
浅蓝色。
走廊上到处是浅蓝色,是搬家时用的保护膜的颜色。公司虽然各不相同,颜色却不可思议地统一。
工人正在将摆放在走廊上的家具往电梯的方向搬。并不是单独一家,各个楼层都有搬家工作在同时进行。
泽渡小区是高人气、很少有闲置房的房产,所以,直到最近,大家才终于可以搬进来了。她曾经很羡慕他们。
搬家并不是为了入住,那些家具不是要搬进屋里,而是要往电梯的方向——小区外面搬。浮现在路灯灯光里的窗户很多都没有挂窗帘,只有一扇黑漆漆、光秃秃的窗。
她意识到——他们是要离开这里。意识到这件事的同时,她瞪大了眼睛。人们要离开这个小区,家家户户的灯光到处在减少。
她听到朝阳舔塑料袋上的巧克力的声音,吧唧吧唧。那个声音久久不绝于耳。
第二天,她听说遇到车祸的“真巳子小姐”没能恢复意识,就那样在医院去世了。
好想看她最后一眼呢——
看到这句话的那一刻,梨津以为自己看错了。
大概是因为她握着手机不由得惊叫出声了吧,丈夫雄基问她:“怎么了?”
哄奏人睡着后,在厨房看手机的梨津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转向丈夫,喃喃地回答:“没事,就是……”
原本要去泽渡博美的茶话会的“真巳子小姐”,在车祸中去世了。
这一讣告在以那天的成员为中心的群里发布后,群里立刻沸腾了。
成员们纷纷抒发对“妈妈友”真巳子之死的震惊与难过:“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感觉最近这种悲惨的事好多!”还有人唉声叹气地表示,一想到她丈夫和由香里,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梨津也明白那种心情。自己也是小学生的母亲,只是想象一下自己抛下孩子撒手人寰的情形,就心酸得无以复加。
可是,她也有种“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加入这个群”的感觉。梨津和大家纷纷悼念的朋友“真巳子小姐”完全不认识,或许她们曾经在学校活动中擦肩而过吧,但是毕竟连面都没有见过。她很犹豫要不要和其他成员一样表达悲痛,用尽全力才写下一句话:“世事无常,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愿她安息。”在此期间,其他成员的LINE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瞬间将梨津的这句话淹没。
必须通知一下同班的某某妈妈——
某某跟她关系那么好,肯定也很震惊——
群聊中不断出现刚加入的梨津不认识的名字,她不好意思窥探其他小团体之间的亲密交流,所以看到半途决定以后只粗略地浏览一下。
接到讣告的第二天,她问去过学校的奏人:“你们老师有跟你们说谁家妈妈的事吗?”奏人茫然地反问:“什么事啊?”
她还以为老师会通知孩子们车祸的事呢,不过好像没有。估计是觉得个别家庭内部的事,没必要搞得尽人皆知吧。
想到这里,她不禁感慨地想,现在就算发生了什么事件或事故,也只有少数的当事人知情呢。换成梨津小时候,由于地区的联系比较密切,说不定转瞬就传开了。不过,这一带从各地搬过来的小家庭比较多,信息便只会在一部分群体中共享。她再一次意识到,迄今为止发生在小区内的事情,或许也有很多自己不知情的吧。
当时去世的人或许也有孩子。从这个小区搬出去的家家户户的事情,梨津也都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