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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叛(第3页)

奕华从没见过一个人像老乔那样热爱说话。他随时随地都在发表着演说,哪怕只面对一个观众也会滔滔不绝。说话,让他头脑清晰,思维敏捷,神采奕奕,甚至都不像快五十的男人了。

有次,奕华进上官家门,见老乔蜷缩在藤沙发上,脸色苍白,作痛苦状。上官子青说他凉了胃,正给他准备热水袋。可他见到奕华又打开了话匣子,随着谈兴渐浓,他的脸颊也红润起来,最后嚷着要吃麻辣面条了。奕华正惊讶,老乔却又给她侃上了,说国外的医学家早有发现,健谈的人更快乐、长寿。健谈也是一种健身方式。但奕华却有了担心,怕老乔会在滔滔不绝中用尽自己最后一滴唾沫,如同战场的英雄流完最后的血。他的墓碑上会刻着:这是一位死于说话的人。

奕华以玩笑的口吻对上官子青说了她的担心(没说墓铭志什么的,只说耗精神等等),后者哈哈大笑,是奕华第一次见到的大笑。她指着奕华,捂着嘴还笑个不停:“这鬼妹崽,真是个精。告诉你吧,说话才伤不了老乔的一个指头哩,不说话倒是会憋死他的。”

这以后,奕华才知老乔如此热爱谈话,是有着悲苦的原因。

这个男人还是个高中生便被打成了“右派”。本来他正春风得意,是渝都一名牌中学的红人,会被保送读北大的。没想命运诡谲,却被发配去了川西那边的一个大林场看林子。毕竟,还只是个16岁的青涩少年,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地面对无穷无尽的大山,无穷无尽的老林子,他真的很害怕——

夏天暴雨袭来,狂风把森林变成了激烈的战场,枪炮声轰轰大作,厮杀声与哀叫声紧随而来,然后是死神的厉笑,呵—呵—呵,在万顷林海上盘旋;冬季雪来了,声音倒是细微清脆,却是要竖起耳朵听的。嚓嚓的,有一个活物踩着积雪、擦着红松的树干四处乱窜着,想来是什么兽在洞穴里饿得呆不住了,大寒天也出来寻食。他就得把自己破木屋的门窗再检查一遍,看木栓子牢实否?明知如果野兽闯进来,那木栓子是抵挡不住的,也要为之。算是人的尊严。又在屋当中,堆一堆木柴,防着兽类接近房子时,就点火烧。那样,有可能把整个木屋都燃起来。也是无法的,人总得要做点什么,哪怕自取灭亡。

所以,他总是手里捏着火柴盒睡觉。大林子最忌讳的就是火,火柴好比毒药,平时生火做饭都要万分小心。他睡觉就得睁着眼,一夜夜的,如同地下党员用生命捍卫着密电码,他绝不能随随便便就划燃火柴去点那堆火。

最让他害怕的还不是这些闹腾,而是大林子突然的寂静,连一片树叶掉下来的声音都没有了。他便怀疑自己已经死亡。便哭,以哭来证明自己是活着的。他呜呜地哭,哭声又成了世上最恐怖的声音了,把自己吓了个半死。

他绝望了,生不如死啊,便想到了是一把火把自己烧死在木屋里呢,还是找根皮实点的绳子把自己吊死呢?前者怕的是殃及大林子。森林无罪啊,森林多么想活着,遭再大的难也活得兴致勃勃的。后者呢,又怕给那个每月送口粮来的“老右”增加负担。

“老右”曾是一著名大学的教授,国内著名的美学家。每次坐解放牌的大卡车来,车都只能停在山脚下。七十五六岁的老头子了,把几十斤重的口粮“嘿哧”“嘿哧”扛七八里路扛上山,便会指着粮食对老乔强调地说:娃娃,好好吃,快点长。“老右”还给老乔带来很多书,让老乔看,懂不懂都先看着,等他来时再解答给老乔听。这些书被老乔当枕头枕,晚上不敢睡的时候,抽出一本打着电筒看,真的是看不懂。又不敢反复看,怕耗了电池,断了,得等上好久才能换新的。

电筒也是“老右”送的。“老右”也在山下一个地方独自守林子。他说:娃娃,我拿电筒没啥用了。黑天与白天,瞎着眼与睁着眼对我都是一样的,我不会害怕。你还小,拿个电筒可壮个胆儿。

想死的时候,老乔就想起“老右”。觉得老头子就像他看守的大林子,怎么都活得兴致勃勃的。这样一想,老乔就不太想死了。又打亮电筒看几页书。人年轻,呆在林子里大脑单纯如白纸,熄了电筒,那些文字便在脑海里一一浮现,止不住就随口念了出来。在寂静的夜,念出来的文字有意想不到的美丽,宛如才从蛹中挣脱出来的蝶,飞舞在黑暗中,呼呼煽动着翅膀,忽而东,忽而西,仿佛天籁。老乔被自己的声音所感动,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如此魅力,如同巨大的手在勒住悬崖边充满危机的烈马,又像母亲温暖的手在抚慰孩童疼痛的肌肤。过去在学校,他是极喜欢当着百把上千人慷慨激昂演说的,也曾为自己的声音沾沾自喜。进了大林子后,几乎忘了这种喜悦。当突然把这种感觉重拾回来,他不再觉得茕茕孑立,倒像又回到上千人群中去了。

老乔迷恋上了自己的声音,如同古希腊神话中的水仙少年迷恋上自己的倒影。不但在夜里喃喃而语,大清早一起床,便开始了对洗脸的水说话;对烧火的木柴说话;对从腐朽的木桩子上长出的蘑菇说话;对一双急匆匆跑过去的野兔子说话;对被风吹到泥地里还没成熟的果子说话;对烈性的或表情讪讪的太阳说话。

有一次,他对着暴雨将至的大林子,高声地背诵起高尔基的《海燕》。他声情并茂,热血沸腾的声音竟将已聚拢的乌云驱散了,大林子由阴转亮,太阳又出来了。几十年后,老乔把这个奇迹讲给来黛岭333号的人听,别人就是不信。老乔便叹气说:人啊,只要大自然肯收留你,就会顾惜你的。你们哪里会知道大自然对人有多好,多有情义,不好的时候,都是因为人辜负了它。

但这样的高兴没维持多久。

校革委主任领来了他的堂妹——一个三十多岁又聋又哑还有麻子的老处女。主任面子上说,婚恋自由嘛。但又说了一大通是如何冒着政治风险收留他这个“摘帽右派”的。

老乔凄凄哀哀哭了一晚,娶了主任的堂妹,陷入一场没有语言的婚姻。他哭,是内心里已有人了,教数学的王老师,一个脑后拖着大独辫的姑娘。结了婚,仍是每天清晨第一个到学校的,为的是站在教学楼二层走廊的窗口边,见着王老师穿过校门前的石桥,袅袅婷婷而来。

初春,石桥两边是高高低低的菜花地。由于有了高低的错落,无边的金黄便有着起伏,像海浪的翻腾。石桥是唯一飘浮在金黄海洋中的东西。早上薄雾依稀,桥已不像桥,像慢行的船。王老师也成了船上唯一的旅者。她走到桥中心时,喜欢驻足,左顾右盼的。又爱穿一件妃子红的灯芯绒对襟罩衫。站在那里,是要从金黄中再提炼出无与伦比的艳,让艳到达一种绝望。甚至让人怀疑她在那里驻足也是故意的,是有动机的,仿佛要以一己之力来与整个乡野的春色叫板呢。

老乔看着这一幅画面,像偷窥到自己内心里的幻境,难以自拔,直到听着她的脚步声从一楼传来,才如梦初醒,忙操起扫帚洒水扫地。

老乔是在想象中完成了对人生第一个女人的爱恋。而他的第一场床事,也是注满了对大独辫姑娘的想象来完成的。后来,他虽与又聋又哑的麻子老婆有了一双儿女,完成了男人传宗接代的任务,仍无法遏制对那位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的想象与思念。以至于他后来发现自己已无法与真实的女人**了,只能与想象中的女人。甚至,只能与想象**:与一个金灿灿花海里的妃子红**,与春之薄雾的幻境**——那是永远写不完的诗歌,了不尽的心愿,多美的可望而不可即呵,绝不是实实在在的肉体和各种形状的器官能去比的——想象中的女人,害老乔不浅。

7

奕华研究生毕业了,留校,成了上官子青的同事。这里面老乔起了很大的作用,直接去找了学校的“一把手”。

上官子青与老乔一道去的,手里还拎着一个包。老乔问她拎包干什么,人家还以为是礼物呢?她淡淡一笑,不答。但手上仍拎着。

去了,她静静地坐在一旁听老乔与“一把手”寒暄。听他们谈到正题时,突然站起身,从拎包拿出一个纸盒包装好的东西放在“一把手”面前,以坚决、不容别人回绝的口吻低声说:这小东西,您一定收下,算我求您。“一把手”看着这位平时高傲的女教授,满脸通红,眼睛竟有些潮润,很是惊讶。打开纸盒,发现是台日本产的索尼相机。这是老乔从美国带回来的。“一把手”更惊讶,忙推辞,说上官老师,这不能要。她按住“一把手”的手,动作弧度过大,劲儿也过大,让对方疼得叫唤了一声。她真的快哭了,说,算我求您了。

事后,上官子青郑重地告诫老乔,犯不着让奕华知道。老乔笑着说:遵命。老乔说完才发现自己的幽默是一种喜悦心情的暴露。喜悦得有点忘乎所以,以至于上官子青凄惶的眼神转过来,让他都不忍面对了。

8

老乔呆过的川西那座大林场30周年大庆,要请许多名流去捧场,老乔当然在热邀之列。现任场长多次给老乔打电话,还派了人亲自来请,为老乔送了一大包山菇树菌之类的土特产。老乔见到这些东西,脸色却陡然煞白,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紧张地对上官子青说:快拿走,放去厨房。而客人前脚才走,又厉色对上官子青说,把那包东西扔掉,不要扔在附近,愈远愈好。她有些不解:“前些时,你还说现在身体好全靠在林子里吃了些菇啊菌的,你每天都会去采来吃,那是大自然的馈赠……”老乔没搭腔,只是长吁短叹。

老乔总是举棋不定。但奕华却窥见他真正的心思:他其实是想回去的。想想汉高祖刘邦回乡的春风得意吧,男人的一生奋斗,不就是为着有这么一天,趁了“大风起兮云飞扬”的气势,在故人面前显摆显摆?那也象征着征服,把过去踩在脚下,一览众山小。这就是男人的事业。……所以,奕华力主老乔回去。上官子青也窥见老乔心思的,却不似奕华这般激动,只是不咸不淡地对老乔说,如果你去,我陪着。还有奕华,奕华也去。这话倒让老乔与奕华都大为吃惊。奕华困惑地看她,那脸子仍挂着不咸不淡的表情,没有所以然;看老乔,老乔的眼睛倒活泛了许多,大有深意。

老乔说:如果是处于生存与生命都非常安全的处境,那大林子是比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还漂亮的地方。老树子动辄就是几百上千年的,笔直挺拔,像大将军似的。山顶上还有几座海子。每年三至八月,海子水面上开满一种花,钴蓝色的花朵,茎与叶却是深紫。花形很像鸟,当地人便叫它蓝鸪子。风吹水动之时,蓝鸪子如同鸟儿一样,飞上飞下,一会儿在水面追逐,一会儿又潜入水中,煞是好看……奕华与上官子青都听入神了。老乔却又说:你们去了也看不到的,已快十一月了,海子上边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冻成几面大镜子了。

奕华果真跟着老乔与上官子青去了川西。

奕华想象老乔会像强大的雄狮一般带着胜者的高傲,回到他曾经的受难地。没想到,老乔去后却表现出万分谦和,甚至有点谦卑。安排他发言,再三推辞,只说自己哪够格?回来一趟,只想来看看老熟人的。上官子青听到这话倒替老乔难过:“他哪有多少老熟人?那时不过是孤零零地待着的,认识的人屈指可数,‘老右’和场部的几个头头而已。”她对奕华说。

发言引起掌声雷动,有些人还落了泪,唏嘘不已。集会完后,奕华真诚地向他表示祝贺:“发言太精彩了,我都掉泪了。”他一笑,用老谋深算的表情反问奕华:真觉得精彩?不觉得发言更像一种当众表演,信不得的?其实,精彩的是命运。命运就像很风趣很贪玩的老人家,可被人当脑痴呆者戏弄的。甚至就是人的大玩具,怎么玩它都是一辈子。你掉什么泪嘛……话说到最后,奕华察觉到他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了。望着熙熙攘攘离场的人群,他的眼睛四处巡视,像是在找人。

果然,见他拦住林场办公室的主任问:怎么没见到蒲刚场长呢?台上没有,台下也没有。主任说,蒲场长前些年退了休后,突然脑溢血发作,昏迷。幸好抢救及时,总算捡回来一条命,只是瘫在了**,有两三年了。老乔迫切地说:住哪?我得去看。主任答:您恐怕去不了的,住儿子家哩。喏,您看,就那座山,看着近,走死马。不通车,来回徒步要七八小时的。像乔老师这样的知识大师,怎走得了那么难走的山路?老乔一拍主任的肩膀:“你说错了,我当年常去那里。路,透熟,来回一趟比狼都还快哩。你只管帮忙解决三根结实点的拐棍,三支电筒、三件雨衣,一把砍刀便可。”主任说:“那哪行,我得陪着,还得找两个壮实点的小年轻。您是贵客,出了事不得了。”

路果真难走,不少地方铺了积雪,天又下着似雨似雪的东西,一步一滑的,大林子里变得吉凶难测。奕华与上官子青几乎都是俩小伙子搀扶着走的。主任也要搀扶老乔,他偏偏不让,笑着说:我还不是老头子哩,身子结实得很,摔上十次也摔不散架。话音刚落,却“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抛成了弧线,再被恶狠狠地摔向沟底,一双高筒防水胶鞋像炸响的大爆竹,“砰”的一声,离开了脚,冲上天,消失在荒野里。他坐在满是泥泞的沟里,雨衣零乱,狼狈之极,只能等着主任去给他找回胶鞋……胶鞋挂在了一片矮树丛中。看着老乔费劲地穿着失而复得的高筒胶鞋,那个疑问又盘旋在奕华脑海: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值得老乔这般翻山越岭、几乎是肝脑涂地去探望呢?

叫蒲刚的其实是个女人。但,认真地说,她已不太像女人了,头发稀疏,头皮已亮锃锃地暴露出来。脸部两颊深陷,颧骨像两颗水泥钉,钉在了脸上。唯有眼睛表现着女人的脆弱,泪,一直从那里流出来,如没完没了的噩梦,从他们一行人进屋到离开,奕华都见到女人在哭,像被注入了眼药水的电影演员一样,有无穷的水为其哭泣提供能源。显然,女人对老乔的到来太意外了,她无法承受这样的意外,只有拿流泪来表达她对命运的无奈。趁着上官子青、主任在与她儿子、媳妇寒暄的时候,奕华听见女人用极低的声音对老乔说:愧对当初啊,那样地整你害你,你不过还是个小娃娃,我怎么就能下得了心、当阶级敌人去整呢?你看看,现在这一身病。革命者虽不讲报应那一套,但你看看,我是亏得慌的。老乔爽朗地呵呵笑起,用很大的声音说:蒲场长,别乱想,安心养病。老乔的笑与声音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显得那样的突兀,甚至像是故意的。每个人都很诧异地盯着老乔。奕华甚至听出:他的笑虽称不上是得意,倒真正是从心坎上淌出来的愉快与轻松。

奕华一直观察、追随着老乔。在悬崖边,见老乔踱来踱去,像一头焦躁而孤独的狼,每一步都踩在危崖边缘似的,令人揪心。哦,这个男人此时此刻的一举一动,对奕华都有一种催眠作用,他无以发泄的痛苦与无奈,在奕华眼里竟然是男性魅力的表达。原来,苦难对于生活是绝望的,对于文学是却无以复制的美。

奕华只能悄无声息地站住,怯怯地问:原来她并不是您的恩人,而是仇人。你为何要帮助仇人呢?老乔长叹:我不知她会混得这么惨,算得上晚境凄凉了。虽说儿子媳妇都是林场职工。但你看看那个家,除了两屋子的土豆,还有什么像样一点的家什?这里与我当初呆的时候相比,还是一个穷。再想想她吧,当初也是一场之长,可决定上千人的命运。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命运也做不了主的。

老乔讲起了女人曾经的时光:年轻时的模样也算有几分姿色吧,跟着当兵的丈夫从东北老区转业来林场的。由于来的时候还当着家庭妇女,革命工龄不够,仅仅差两个月便挣不到离休待遇……1953年,她男人——林场的第一任场长与另两位工作人员到成都出差,回来的途中却失踪——连人带车都没了。有说是翻车掉进了梭椤大峡谷里去了,那里可是原始森林,人无法进入;有说是被土匪或国民党残余劫了、杀了。总之,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成了林场成立30年以来最大的一桩迷案。女人不肯相信男人回不来了,等待,一直。等待让她可歌可泣,却又让她性情变异,生出了一股子恶狠狠的心思。1962年,她到上级部门那里哭哭啼啼,嘴又能说会道,说自己也是老区来的,爱人又牺牲了,上级便让她当了个副场长。文革一造反,又当上“一把手”。

“别看她现在瘦得一身皮包骨,那时却是像壮汉一样的大块儿头。有一次扇我几巴掌,把我打翻在地,眼冒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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