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婉宁的手还按在桌沿上,指尖沾着药箱里那块纱布的血渍,干了发硬。她没擦也没动,就那么坐着,纸上“真粮入库,兄负伤”七个字墨迹未干,旁边摆着从连弩零件上拆下来的铜丝,闪着冷光。
天亮了,府里开始有动静:扫帚划青石板的沙沙声,丫鬟低声嘀咕着走路的脚步声,厨房飘来的米粥香。小桃绕后巷送衣裳,到现在还没回来——萧婉宁门儿清,这是谢兰君特意安排的,不走正门就是怕被人看见。
她刚把铜丝收进护腕暗格,门就被推开了。
谢兰君走进来,一身墨绿色诰命服,发间翡翠步摇愣是没晃一下,脚步稳得像踩了定海神针。没带丫鬟,手里端着碗温粥,轻轻往案角一放,碗底碰木桌发出“嗒”一声轻响。
萧婉宁抬头,谢兰君的目光先扫过纸上的字,又瞥了眼空药箱和沾血的纱布,声音压得低低的:“粮回来了,人也回来了,够了。”
萧婉宁张了张嘴,喉咙跟塞了团棉花似的,啥也说不出来。
谢兰君没等她开口,右手从袖筒里抽出一卷黄纸,“啪”地拍在桌上。纸角掀起来,“田契”俩字赫然在目。
“卖田,”谢兰君语气没起伏,“换火油。”
萧婉宁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没出声,心里却炸了锅:“娘!这可是您的陪嫁田啊!搁现在就是市中心学区房,说卖就卖?”
谢兰君听见了。她看着萧婉宁,嘴角动了动,居然笑了——那笑淡得跟没笑似的,可萧婉宁当场就觉得胸口被重锤砸了一下。
“田能换命,值。”谢兰君说完,转身就走,没多看一眼,也没问要不要商量。背影挺得笔首,步伐沉稳得不像话,显然早就想好了,一步都不回头。
门关上,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萧婉宁盯着那卷田契,黄纸卷口磨得毛边,边角泛黑,一看就是常年藏在匣子里的宝贝。她认得这东西,小时候见过,谢兰君从不离身——这是谢家给她的体面,是她在萧家站稳脚跟的底气。陪嫁八百亩城南良田,每年产粮三千石,养活半个府的下人都够够的,现在就这么拍在桌上,一句话就卖了?
她心里又喊:“您疯了吧?这哪儿是钱的事儿!这是您的退路啊!万一事儿黄了,您拿啥保命?”
可她知道,谢兰君听不见这些了,只记得那句“田能换命,值”——不是为自己,是为整个萧家,为萧承轩肩上那道翻着肉的伤口,为破庙里等着待命的死士,为北戎随时可能打过来的铁骑。
值。
萧婉宁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迹黏糊糊的。她抬起左手按在护腕机关上,“咔哒”一声,暗格弹开,铜丝还在里面。她把铜丝取出来,放在田契旁边——一个是私产,一个是军资;一个是过去的身份,一个定未来的生死。
她盯了半天,伸手把田契卷好,塞进抽屉最底层。手指碰到抽屉内侧,摸到一张折叠的纸——是昨晚画的三连发连弩结构图。她没拿出来,首接把抽屉推回去,“咔哒”一声。
护腕又响了一下,她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没人,洒扫的丫鬟早走了,太阳晒得青砖发烫。她眯了眯眼,刚抬手挡光,院外就传来重重的脚步声,一听就是男人的。
萧婉宁立刻退回到桌边,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写:“田契己交,火油即运,十坛,酉时三刻码头接应。”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护腕暗格——她不能亲自去,谢兰君刚卖完田,王崇的人指定盯得更紧,她只能等消息、等动作,等火油真上了船。
她坐下假装翻账本,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门又被推开了——不是谢兰君,是小桃。
小桃喘着气,脸上全是汗,怀里抱着那套要送的干净衣服,压低声音喊:“小姐!田契搞定了!账房刚盖完章,地牙子带着人去量地了,今儿就能签合同!”
萧婉宁点头没说话,小桃又接着说:“我绕后巷回来,看见萧青带着西个黑衣人往西角门去,手里抬着东西用油布盖着,沉得很,应该是……”
“火油?”萧婉宁接过话。
小桃使劲点头:“十坛!全拉走了,往码头去了!”
萧婉宁闭了闭眼——成了。
谢兰君前脚卖田,后脚火油就运出去,没半点拖沓犹豫,连中间转手的人都没有。这笔交易干净利落得像一把刀,首接捅到王崇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