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归山进来了,却忽然侧过脸细细一听:“陛下,似乎有脚步声。”
老皇帝警惕:“朕并未传召任何人!”
谢归山道:“怕是有宵小闯入,臣速去查看。”
老皇帝刚张嘴,谢归山已离去,炭火静静地烧着,老皇帝惊疑地看向四周,忽然见到殿门贴上了一个人影,那人影几乎是趴在门上,很用力地往里面一瞧,然后推开门进来。
那人披头散发,却身着蟒袍,缓缓踏步进来,老皇帝却将他错认成了戾太子。
“你……”老皇帝睁着眼,却很快意识到这只是他的一时错认,戾太子风华绝代,绝不可能这般疯癫无状,蓬头垢面,脸上污脏连泪痕都没有擦干净,像极了疯子。
老皇帝怒骂四皇子:“你不在寝殿里紧闭,跑出来做什么?”
四皇子痴笑起来:“父皇要杀我,父皇要把我杀死,把我的脑袋悬在城墙上示众,就跟戾太子一样!”他忽然怒目而视,恨声道,“可是我永远都不会像他那样,死得那么冤枉,那么不值,死了还不能超生,鬼魂一直在宫里飘荡。”
“什么?”老皇帝疑心自己听错了。
确实是他下令斩下自尽的戾太子人头,将其挂在城墙上示众。也确实是他吩咐一口薄棺将戾太子潦草葬在乱葬岗。也确实是他断了戾太子的香火,让戾太子无以为祭。
但,但之后,他不是让人将戾太子重新下葬,焚上香火了吗?
老皇帝惊讶后根本不能接受四皇子形容的戾太子,这甚至压倒了他被人夜闯寝宫的愤怒。
老皇帝抽下挂在墙壁上的长剑,向四皇子走去:“贼子竟敢装疯卖傻!”
就在他举剑刺向四皇子时,一只长臂突然拽开四皇子,是查看回来的谢归山。
老皇帝不满:“你这是要违抗朕的命令?”
谢归山道:“请陛下恕罪,臣并无此意,只是出去查看时听到寝宫外似有人说话便出去询问,才知被关押禁闭的四皇子失踪,前来寻找的宫婢还说近几日四皇子口出悚言,总说看到了戾太子的阴魂要来索他的命……”
谢归山尚未说完,就被老皇帝疾声打断:“妖言惑众,兰照早登极乐,又怎会成为孤魂野鬼?”
已被谢归山束缚的四皇子愤怒地辩道:“我没撒谎,他就在那看着我,他和我说他死得好冤,还劝我赶紧跑,否则我一定会被老皇帝杀掉,就像他那一样。”
“住嘴住嘴!”老皇帝愤怒。
四皇子却比他更愤怒,大声道:“我没有撒谎,他就在那,他还说你已经年迈,龙气消散,总有一日他能靠近你,索你的命!”
四皇子话音刚落,老皇帝就把长剑插进了他的胸膛里,四皇子死不瞑目,死前油然带着浓重的怨愤。
老皇帝没抽出剑,或许是因为沾了亲儿子的血,所以他也不喜欢这口宝剑了,他道:“拖下去,送到乱葬岗去。”
谢归山应下。
老皇帝喘息着,胸膛震动着,他沉默地用阴沉的目光注视着洞开的寝宫,烛火映在壁上,跳跃的火苗像是飘动的灵魂,扑在墙上申冤哭喊。
老皇帝忽然问:“兰照真的在那儿吗?”
谢归山道:“若有亡魂,戾太子殿下应已登极乐。”
老皇帝沉沉地喘了口气,道:“朕不住这儿了,摆驾西宫。”
老皇帝连夜搬至西宫的消息很快满朝皆知,一起流传开的还有戾太子亡魂之事,原本就被杀得血流漂杵的朝堂,一时之间更是人心惶惶。
他们恐惧着,恐惧着年迈的皇帝会更加疯狂。
但搬入西宫的老皇帝突然偃旗息鼓了,他遗忘了还陷在恐惧中的朝堂,他请了许多的方士道长和尚,要镇压、超度死了许多年的戾太子的亡魂。
可是结果好像不是很好,那些方士,道与和尚不仅没有镇压、超度亡魂,反而让老皇帝更为频繁地看到了戾太子。
搬进西宫前,老皇帝不曾看到过鬼魂,还对四皇子的风言风语将信将疑,可是一搬进西宫,这世上就变得真有亡魂起来了,渐渐地,老皇帝还看到了大长公主的亡魂,故去的皇后的亡魂。
一个又一个,站在那儿,质问他,为什么要害死她们?她们可曾对不起他?
这些问题,并不能让傲慢的皇帝动容,直到皇后的亡魂问:“你杀了照儿,又可曾得到一个可以托付江山的好皇子?”
方才彻彻底底地击溃了老皇帝的心理防线。
莫说四皇子已死,就算还活着,和太子一样,都是不堪重用的蠢才,偌大的江山无人可托,祖宗基业很有可能会断送在他手里,这才是真正让老皇帝追悔莫及的原因,让他迅速地衰老下去。
听着殿内发出来的惨痛叫声,谢归山偏着头用手指掏了掏耳朵,一副吵的模样,他嗅着飘出来的符箓焚烧、线香燃烧、炼制丹药等各种活动混杂在一起的味道,扯了扯嘴角。
火候终于到了。
可怜的安乐郡主,该到你被迫起事的时候了。